經過研究之后,市執法檢查組悄然進駐礦區。
帶隊的正是郭達康。
他沒有提前通知,也沒有驚動地方政府,直接帶著幾個工作人員,分成三路,深入各個礦井。
第一站,是那家北山煤礦。
礦長還是上次那個中年男人,看到郭達康帶人進來,臉色變了變,但很快堆起笑容:“郭主任,什么風把您吹來了?快請進,喝茶喝茶。”
郭達康擺擺手:“茶就不喝了。今天來,是檢查環保。”
礦長的笑容僵在臉上。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檢查組查了環評手續、排污許可、廢水處理設施、固體廢物堆放場。
結果觸目驚心:環評報告是十年前做的,早已過期,且與實際生產規模嚴重不符。廢水處理設施長期停用,礦井水直接排入附近河道。煤矸石隨意堆放,侵占農田,淋溶水滲入地下。沒有任何排污許可證,也沒有在線監測設備。
礦長跟在后面,臉越來越白。
最后忍不住拉住郭達康的袖子:“郭主任,您高抬貴手。我們這個礦,小本經營,實在沒錢搞那些環保設備。您要是一棍子打死,我們這八十多號人可就全失業了。”
郭達康看著他,忽然問:“你知道你們排的水,流到哪里去了嗎?”
礦長愣住了。
“流到下游的北山村。那個村的人,喝了多少年臟水?生了多少病?你知道嗎?”
礦長低下頭,不敢說話。
郭達康拍拍他的肩膀:“我不是來砸你飯碗的。但你得明白,你的飯碗不能建在別人生命的基礎上。”
接下來的一周,檢查組馬不停蹄,跑了十二家小礦企。
結果大同小異:沒有一家是真正合規的。有的環評過期,有的設施缺失,有的干脆什么都沒有,就是挖個坑、支個絞車,就開始采煤。
郭達康把材料匯總,形成了一份厚厚的執法檢查報告。
報告的最后,他寫了一句話:“礦區二十三家小礦企,普遍存在嚴重環境違法行為。若不徹底整治,礦區生態將進一步惡化,周邊群眾健康無法保障。建議依法予以關停或限期整改。”
他把報告送到李默辦公室時,已經是深夜。
李默一頁頁翻著,看到最后,抬起頭:“辛苦了。”
郭達康搖搖頭,在對面坐下:“李主任,這些材料一旦公開,那些人肯定會跳腳。您想好了?”
李默合上報告,看著窗外:“讓他們跳。跳得越高,摔得越重。”
……
執法檢查報告的送達,像一塊石頭扔進了平靜的池塘。
最先有反映的是孫建利。
這位新任常務副市長看到報告后,沉默良久。
每一個字都像一根刺,扎在他眼里。
孫建利放下報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剛當上常務副市長不到一個月。
這個位置,是劉建國倒臺后空出來的。
他清楚自已是怎么上來的——不是因為他有多能干,是因為他沒沾劉建國那些爛事,上面需要一個干凈的人來填這個坑。
可現在,這份報告擺在他面前。
礦區那些小礦企,他心里有數。
百分之八十的老板,以前都跟劉建國走得近。
劉建國倒了,他們還在。
這些人現在惶惶不可終日,就怕被人盯上。
他拿起電話,猶豫了幾秒,還是撥通了李默的號碼。
“李主任,是我,孫建利。”
電話那頭,李默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靜:“孫市長,報告收到了?”
“收到了。”
孫建利頓了頓,“李主任,這個報告我仔細看了。礦區的問題確實存在,我也不護短。但處理方式,是不是可以再斟酌?”
李默沒有說話,等著他說下去。
孫建利斟酌著措辭:“直接公開,影響太大了。那些礦企老板,現在本來就緊張。報告一出來,他們肯定要鬧。萬一組織工人上訪,堵市政府大門,咱們怎么辦?維穩壓力誰來扛?”
他頓了頓,語氣更誠懇了些:“我的意思是,能不能先內部消化?市大這邊把問題指出來了,政府這邊組織整改。該關的關,該停的停,該罰的罰。但別公開,別讓輿論發酵。等處理得差不多了,再向社會通報結果。這樣既解決問題,又不引發震動,兩全其美。”
李默聽完,沉默了幾秒,然后說:“孫市長,執法檢查是法定程序。檢查結果向社會公開,也是法定程序。這一點,法律有明確規定。”
孫建利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被李默接了下去:
“至于整改,那是政府的事。我們只負責監督,不代替政府履職。報告公開后,怎么整改、整改到什么程度,是你們政府的職責范圍。”
孫建利沉默了幾秒,然后說:“我明白了。”
他明白什么?
他自已也說不清。
也許是明白了李默的態度,也許是明白了這件事已經沒有回旋余地。
電話掛斷后,他盯著那份報告看了很久,然后撥通了陳東明的電話。
“陳書記,有件事得向您匯報。”
……
第二天上午九點,李默被叫到了陳東明辦公室。
進門時,陳東明正站在窗前。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示意李默坐下。
桌上放著那份執法檢查報告,封皮已經被翻得有些卷邊。
“李主任,這份報告,你打算怎么處理?”
陳東明開門見山,語氣比平時更直接。
從他的態度來看,沒有上一次自稱陳大膽的快意。
李默在他對面坐下,說:“按程序,報市委、市政府,同時向社會公開。”
陳東明沉吟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公開……會不會太急?”
他沒有看李默,目光落在窗外某處。
李默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窗外是市委大院,梧桐樹已經枝繁葉茂。
更遠處,是松山市區灰蒙蒙的天際線。
“陳書記。”
李默的聲音不高,但很穩,“礦區的問題,捂了二十年了。”
陳東明的手指停了一下。
李默繼續說:“二十年前,就有人知道那片水不能喝。十年前,就有人知道那些礦不合規。五年前,就有專家建議關停。但每一次,都有人說‘再等等’‘別急’‘慢慢來’。”
他頓了頓,語氣里多了一絲沉重:“等到現在,等出了多少塌陷的房子、多少絕望的家庭?”
陳東明沒有說話。
李默看著他的側臉:“陳書記,昨天孫市長給我打電話,說怕公開引發動蕩。我問我自已:什么是動蕩?老百姓利益受損,是不是動蕩?那些人占了二十年的便宜,老百姓受了二十年的罪,是不是動蕩?”
陳東明終于轉過頭,看著他。
李默迎著他的目光:“再捂下去,那片土地就真的沒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