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有多少工人?產能如何?”
史江偉問陪同的廠區負責人。
負責人是個中年男人,額頭冒汗:“目前……目前有八十多名工人,產能正在爬坡階段,下個月能達到設計產能的30%……”、
“八十多人?”
史江偉掃了一眼空曠的車間,“其他工人在哪?”
“在……在其他車間,今天輪休一部分……”
史江偉點點頭,沒再追問,轉身往外走。
這些人還是太小看他了,卻不知道史江偉也是從基層上來的。
這種障眼法,他一眼就看破了。
不過史江偉沒有當一回事,他也沒有說破。
第二家是“綠源環??萍脊尽薄?/p>
廠區更大,但只有辦公樓亮著燈,生產車間大門緊閉。
所謂的“節能環保設備生產線”,只有幾臺布滿灰塵的機器靜置在角落。
負責人是個戴眼鏡的年輕人,面對詢問支支吾吾:“我們主要做技術研發……生產環節外包了……市場開拓需要時間……”
一圈走下來,史江偉心中疑云漸重。
這些企業看似都在運轉,但總覺得哪里不對——太新了,新得像舞臺布景;太整齊了,整齊得像是排演過的戲。
中途,他忽然停下腳步:“我去下衛生間。”
楊子榮連忙指路:“就在前面辦公樓,我陪您……”
“不用,你們繼續?!?/p>
史江偉擺擺手,獨自朝辦公樓走去。
但他沒進樓,拐過墻角后,徑直走向廠區深處。
越往里走,景象越發荒涼:大片土地被圍墻圈占,里面雜草叢生,有些地方的荒草長得比人還高;幾棟半截子的廠房裸露著鋼筋,顯然停工多年;一輛破舊的貨車停在路邊,車廂里堆著廢鐵和建筑垃圾。
遠處,真正的經開區腹地寂靜無聲。
十幾家企業的廠房大門緊鎖,墻上的招商廣告褪色剝落。
一家名為“松山機械制造”的廠區門口,鐵門銹跡斑斑,門鎖上掛著蜘蛛網。
“史市長!”
身后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劉建國和楊子榮小跑著追上來,兩人臉上都帶著勉強的笑容。
“您怎么走到這兒來了。”
劉建國喘了口氣,“這邊是待開發區域,還沒整理?!?/p>
史江偉指著那片荒草萋萋的土地:“這片地閑置多久了?”
楊子榮搶答:“三年……不,兩年多。原來規劃是物流園區,后來省里調整產業政策,項目就暫停了。但我們一直在積極對接新投資方。”
“那些鎖門的廠子呢?”
“那些……那些都是近期才復工的企業,有些設備還在調試,有些在等訂單。”
楊子榮語速很快,“您剛才看的幾家就是代表,它們先動起來,帶動其他企業……”
劉建國接話:“是啊史市長,經開區底子薄,起步難。能有現在這個復工局面,管委會已經做了大量工作。企業恢復生產需要一個過程,急不得。”
史江偉靜靜地聽著,目光掃過遠處那些死寂的廠房。
他忽然想起昨天李默跟自已說的,郭達康所說的事情,經開區的僵尸企業,占著上千畝好地,機器銹了,廠房空了,但就是清不掉。
現在他親眼看見了。
回程車上,劉建國還在解釋:“史市長,您別誤會。松山條件有限,企業生存確實困難。我們作為政府,既要推動發展,也要體諒企業難處。有些事,只能慢慢來。”
史江偉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復工”橫幅,忽然問:“劉常務,你覺得經開區最核心的問題是什么?”
劉建國沉吟片刻:“還是那句話,歷史包袱重,新動能不足。我們得給企業時間,給市場信心?!?/p>
話說得滴水不漏,但史江偉聽懂了潛臺詞:維持現狀,不要深究,不要觸碰那些銹死在地里的根基。
調研結束后的匯報會上,史江偉沒再提具體問題,只說了些“繼續優化服務”“推動復工復產”的場面話。
楊子榮明顯松了口氣。
回到市政府辦公室,史江偉關上門,站在窗前點了支煙。
煙霧繚繞中,他眼前還是那片荒草叢生的土地,那些鎖死的廠房,那些眼神閃爍的“工人”,還有劉建國那張看似誠懇實則戒備的臉。
一場精心編排的戲。
演員賣力,布景逼真,臺詞流暢。
只可惜,觀眾不是來欣賞表演的。
他按滅煙蒂,拿出手機,給李默發了條信息:“經開區調研完畢。戲演得很好,但全是假的。僵尸企業占地上千畝,復工是表演。劉全程陪同,解釋漏洞百出?!?/p>
幾秒鐘后,李默回復:“市人常這邊,也有企業代表反映同樣問題。下周啟動《優化營商環境條例》執法檢查,第一站定經開區。你那邊繼續。”
史江偉看著屏幕,嘴角浮起一絲冷峻的弧度。
戲演完了,該拆臺了。
……
市委常委會議室,橢圓形會議桌坐滿了人。
這是李默和史江偉到任后參加的第一次正式常委會擴大會。
陳東明坐在主位,左右分別是市委副書記張海峰和市長史江偉,李默坐在史江偉旁邊。
其余常委依次就座。
上午九點整,陳東明宣布開會。
“今天這個會,主題很明確:團結奮進,共促發展?!?/p>
陳東明開場語氣平和,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李默同志、史江偉同志到任一周了,大家也都接觸過。兩位同志從省里來,視野開闊,經驗豐富,是省委給我們松山班子注入的新鮮血液。”
他頓了頓,笑容顯得很真誠:“我代表市委,也代表松山全體干部,對兩位同志表示熱烈歡迎。市委將全力支持李默同志在市人常依法履職,全力支持史江偉同志在政府放手工作。我們要的,就是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p>
話到這里,都很正常。
但接下來的轉折,幾乎察覺不到,卻字字清晰:“當然,松山有松山的實際情況。”
陳東明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我們面臨的發展困境,不是一天兩天形成的。解決這些問題,既要有決心,更要有智慧。我的理解是,任何改革舉措,都必須建立在‘穩’這個基礎上。穩定壓倒一切——這是大原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