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三左右看看,湊近一些。
“昨日夫人出門了,去了茶樓。見的是遼東來的,柴歸柴世子。”
秦明川沒說話。
“兩個人在里面待了小半個時辰,把丫鬟都屏退了。出來的時候,夫人臉上還帶著笑。”
趙三說完,退后一步,看向秦明川,等著他繼續問自已。
這會兒趙三心中暗自得意,自已發現了這么大的事情,小公爺還不得重重有賞?
秦明川站在那里,手里還攥著那個油紙包。
手指無意識地收緊,又趕緊松開。
——掌心的溫度提醒了他,他帶了饅頭回來給姐姐吃,饅頭會被捏得不好看。
原本暄軟又光潔的饅頭,變成皺巴巴的一團,誰還有食欲?
趙三一直等著他發作,或者發問,結果都沒有。
他不由遲疑道:“小公爺?”
趙三滿臉喜色,連連拱手:“多謝小公爺!多謝小公爺!”
他恭恭敬敬地送秦明川往里走了幾步,心里盤算著這賞錢能有多少——夠不夠給他外面的相好打副金鐲子?
小公爺肯定要進去和陸明月算賬了。
最好鬧得大些,他才更有功勞。
元寶走過來:“走吧。”
趙三跟著他往外走,腳步輕快得像踩在云上。
秦明川站在原地沒動。
片刻后,他低頭看了看手里的油紙包,又抬頭看了看那扇門,強迫自已冷靜下來。
姐姐去找柴歸又能說明什么?
那么多年的感情,不是說斷就能斷的。
她也需要一些時間來緩沖。
而且皇上都看上柴歸了,想讓他做乘龍快婿。
柴歸一心攀高枝,之前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拋棄姐姐的。
狗改不了吃屎。
他得償所愿,還不知道多得意呢!
這會兒沒有立刻答應,只是裝裝樣子,不想顯得太勢利而已。
他們又沒有可能了,見一面又如何?
再說,姐姐的為人,他不清楚嗎?
就算柴歸想做些什么,姐姐肯定也是不答應的。
對,肯定無事發生。
可心里又有一個聲音提醒他——
柴歸本來就對姐姐念念不忘,放心不下。
而姐姐……
他不敢想。
但是有一件事是確定的:姐姐對他,好是很好,但一直在拉遠距離。
好像和他親近些,她就會失去什么一樣。
她一直保持著疏離和戒備。
是為什么?
是為了柴歸?
饅頭的溫度漸漸散去。
元寶趕了回來,低聲道:“小公爺,人已經在外書房了。您看怎么辦?”
那個蠢貨,竟然還洋洋得意,等著邀功?
依元寶來看,他是大難臨頭而不自知。
秦明川沉聲問:“他什么底細?是家生子嗎?”
“回小公爺,是家生子,一大家子都在府里當值。云管家,是他的姑父。”
秦明川目光一沉:“把這件事告訴云管家。”
他頓了頓。
“告訴他,我相信他會處理好。”
他其實已經起了殺心。
但是吹了一會兒風,記起來姐姐的話——
不可輕易把人逼上絕路,否則日后遲早遭到反噬。
姐姐還說,自已在這個位置上,不必事事自已去做。
只要一個眼神一個暗示,自然有人為了前程前仆后繼。
家生子,關系盤根錯節。
趙三不懂事,但是有人會讓他懂事。
打蛇打七寸。
身邊的人,才知道他的七寸在哪里。
元寶連聲稱是,心中生出許多敬畏。
小公爺,和從前真的完全不一樣了。
秦明川擺擺手,讓他下去。
他自已站在那兒,深吸一口氣,又低頭看了看手里的油紙包。
然后他臉上擠出個笑意,大步往院子里走去。
“姐姐!”他推開門,聲音比平時還亮幾分,“快看看我給你帶什么好吃的回來了?”
在陸明月面前,他仿佛無事發生。
而陸明月,也并沒有解釋任何。
秦明川像從前一樣,絮絮叨叨,恨不能把當值這三日的事情,全都告訴她。
其實他心里也期盼,姐姐和他說點什么。
可是他到底沒等來。
饅頭沒吃完,秦明川就被老祖宗派人喊去商量年底祭祖的事情。
畢竟今年是分家的第一年,沒有了二房操持,老祖宗很擔心在這件事情上出丑,被人嘲笑。
簾子落下,屋里安靜下來。
陸明月坐在那兒,看著幾上剩下的半個饅頭。
她沒動。
過了很久,她伸手,拿起那個饅頭,輕輕捏了捏。
已經涼透了。
不過她還是一口一口慢慢咬著。
原本沒有什么味道的饅頭,嚼著嚼著,竟然也能嚼出三分甜味來。
這半個饅頭,她吃了很久,也想了很多。
不知過了多久,斬月掀簾進來。
“夫人。”
陸明月沒抬頭。
斬月站在那兒,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夫人,奴婢剛才跟著趙三了。”
陸明月抬起眼。
斬月把事情一五一十說了——從趙三告狀,到秦明川問他告訴了誰,到吩咐元寶把人帶去外書房,到后來對元寶說的那些話。
她聽得清清楚楚。
此刻回來說的時候,她心里還是深受觸動的。
“……夫人,小公爺他,沒有發作。他明明氣得手都攥緊了,可他松開手,是因為怕捏壞給您的饅頭。”
斬月頓了頓。
“他處置趙三,用的是您教他的法子。借力打力,不臟自已的手。”
陸明月沒說話。
“夫人,”斬月看著她,聲音放輕了些,“小公爺他,和從前真的不一樣了。”
她很想說,夫人,要不您重新考慮一下?
兩條腿的男人雖然好找,但是兩條腿的舔狗,實在難尋。
戀愛腦成這樣,更是難尋。
要不,就這樣吧,日子也能過得不錯。
陸明月垂下眼,看著已經空空如也的盤子,很久,她輕輕“嗯”了一聲,表示知道了。
她說過,秦明川是很聰明很聰明的人,只是一直沒有遇到好的夫子引導他而已。
他不用自已擔心。
他帶著秦國公一脈的血脈,永遠都不會是蟲。
斬月站在那兒,不知道自已該不該退下。
她想起剛才秦明川進門時那個笑容,那么勉強,那么生硬。
可他什么都沒問。
明明什么都知道了,卻什么都不問。
斬月心里忽然有點難受。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不知道能說什么,最后只是默默地退了出去。
——大姑娘的事情,從來都無人能置喙。
甚至她覺得,趙三,是大姑娘刻意縱容,把他放到小公爺面前的。
大概,這是一盤很大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