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時,毛蛋也在。
他從頭到尾不理人,只埋著頭扒拉碗里的飯,偶爾抬眼瞥一眼姜錦瑟,小眼神兇極了。
黎朔湊近姜錦瑟,瞅了瞅毛蛋,小聲道:“小鳳兒,我咋覺得他還是想找你報仇呢?”
姜錦瑟往他碗里放了個紅薯:“吃你的吧!”
小栓子是桌上唯一看不懂毛蛋臉色的人,他一口一個毛蛋哥哥,時不時往他碗里舀菜——軟和的肉、圓滾滾的丸子……殷勤得很。
毛蛋依舊冷著臉。
劉嬸子在一旁看著,忍不住嘆了口氣:“這孩子,也不愛出去跟別家的孩子一處耍,成天一個人待在后院,擺弄黎小郎君做的那……叫什么來著?”
黎朔道:“陀螺。”
“對對對,就是陀螺!”
劉嬸子連連點頭。
黎朔在山上時給兩個孩子做了不少小玩意兒。
小栓子也有一個陀螺,但他不愛玩。
這一晚,黎朔留在了劉家。
昨夜沈湛還在,幾人住在一個屋檐下倒也說得過去。
今日沈湛宿在書院,只剩姜錦瑟一個姑娘家與黎朔獨處,終究是不合禮數。
第二日天剛蒙蒙亮,姜錦瑟便起身往山上去了,想著采些山貨。
積雪才剛化了一層,山上的路又濕又滑,泥濘難行。
她轉悠了大半個時辰,也只挖到些折耳根和幾株嫩蕨菜。
她沒往深山里去。
天氣回暖,積雪融化,飛禽走獸多了起來。
她可不想對上一頭餓了整個冬季的猛獸。
把小背簍堪堪裝滿,她便下了山。
剛到村口,便聽見一陣喧鬧與哭罵聲。
走近一看,竟是毛蛋被一群孩子圍在中間,狠狠摁在地上揍。
動手的是個八歲的胖小子,名叫大壯。
這年頭能把孩子養得這般壯實,可不是易事——
他家原是幾代單傳,爹娘寵得無法無天,逃荒前他爹是個走街串巷的貨郎,手里攢了些家底,在村里便有些眼高于頂,瞧不起人。
只是逃荒一路,家底散盡,如今也同大家一般窮困,行事這才收斂了些許,不復往日張揚。
“你們做什么!”
姜錦瑟一聲厲喝,大壯忙放開了毛蛋,撒開腳丫子拔腿就跑!
其余孩子見他跑了,也全都溜之大吉。
姜錦瑟走上前,把狼狽不堪的毛蛋拽了起來。
毛蛋甩開她的手,一言不發回了劉家。
劉嬸子一看見毛蛋衣裳被扯得稀爛,臉頰、手背都帶著傷,心一下子揪緊,忙握住他胳膊問道:“這是咋了?誰把你打成這樣?”
姜錦瑟把方才村口的事說了一遍。
劉嬸子聽罷,氣得直跺腳:“又是大壯那混小子!前陣子栓子被他推倒在地,我和你劉叔上門去理論,反被他爹娘一頓嗆,硬說是栓子自己走不穩,不關他兒子的事!這一家子,從來就不是好相與的!”
姜錦瑟點了點頭。
毛蛋進了屋便倒頭躺下,連晚飯也沒起來吃。
翌日,姜錦瑟叫上黎朔,去鎮上做點生意。
黎朔一聽要出門,眼睛登時亮了:“小鳳兒,咱今兒是去買什么好吃的?昨日掙了那么多銀子,是不是能割點兒新鮮豬肉回來?”
家里全是腌肉、臘肉,打來的野味也都腌著存著,他都快記不清新鮮肉是啥味兒了,饞得慌!
姜錦瑟看他一眼:“肉自然是有的吃,不過你得先跟我去個地方。”
黎朔只當是什么好去處,興沖沖地跟她走。
誰知七拐八繞,兩人竟進了一家書齋。
姜錦瑟徑直看向書齋老板,一把將黎朔推到他跟前:“掌柜的,不知山長親傳弟子,替您抄一本書,價錢幾何?”
黎朔:“……?!”
小鳳兒!
我拿你當兄弟,你賣我做苦力!!!
書齋老板將信將疑地打量著黎朔:“他真是山長的徒弟?”
姜錦瑟:“黎朔,作首詩。”
黎朔:“……”
兩刻鐘后,姜錦瑟最終以二兩銀子談下了一摞書的抄寫活計。
黎朔望著懷里厚厚一摞書稿,嘴角抽搐:“小鳳兒,這么多,抄完不得一個月?”
姜錦瑟回頭,語氣平靜地對老板道:“十日,必定給您送來。”
黎朔瞬間炸毛:“小鳳兒!這么壓榨人,你良心不痛嗎?!”
從書齋出來,兩人又順路去了書院探望沈湛。
沈湛一見黎朔跟在姜錦瑟身邊,眉心微蹙,語氣清淡:“師兄這般清閑?不用回家?”
黎朔滿不在乎地說道:“家里就我一個人,回不回都一樣,我又不念書,自然閑得很。”
沈湛卻不再看他,只朝著齋內說道:“師父,師兄來了。”
黎朔虎軀一震!
我靠啊,小師弟!
你不做人——
黎朔這個孽徒,終于被山長他老人家收走了。
姜錦瑟獨自回了村,照舊往劉家去吃飯。
今日的村子不同往日那般冷清,熱熱鬧鬧的,尤其劉家門口,圍了不少鄉親。
她走過去一瞧,才知是有人在劉家鬧事。
鬧事的不是別人,正是大壯一家。
大壯胳膊上胡亂纏了塊布,用繩子吊在脖子上,臉上臟兮兮,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大壯爹娘正叉著腰,對著劉叔劉嬸破口大罵。
“你們劉家是怎么管教孫子的?!毛蛋那個小崽子,竟敢把我家大壯打成這樣!”
“胳膊都斷了!這要是落下病根,一輩子都毀了!你們今天必須給個說法,賠錢!”
“不把這事了了,我們就不走了!讓全村人都評評理!”
劉嬸子又氣又急,連連反駁:“不可能!毛蛋才五歲,怎么可能把你家這么大的娃打傷?你們別是冤枉人!”
大壯娘立刻拉過一旁的大壯,逼問道:“兒子,你說,是不是毛蛋打的?”
大壯:“是……是毛蛋打的……”
劉叔臉色一沉:“我家孩子平白無故,為何要打你兒子?”
他說的不是毛蛋,而是我家孩子。
這時,人群里有人小聲嘀咕:“昨日好像看見大壯帶著一群孩子,把毛蛋摁在地上揍……”
劉嬸子一聽,立刻揚聲道:“你們聽聽!是你們家孩子先欺負我家毛蛋,如今反倒上門惡人先告狀,講不講理?”
“那也不能下這么重的手!”
大壯娘不肯罷休,撒潑一般喊道,“把我兒子胳膊都摔斷了,這么重的傷,少說也要賠二兩銀子,再割五斤肉,不然這事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