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玄緩緩抬手，示意苗菁押住姜昀，威嚴的聲音傳遍廣場：“康王姜昀，勾結(jié)外將，于太廟祭祀之時謀逆作亂，罪證確鑿，天地不容！即日起，廢去康王爵位，打入天牢，聽候發(fā)落！其黨羽、觀星臺勢力及趙敬偉余部，一律從嚴查辦。”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百官宗親與士兵們紛紛跪地叩首，聲音震徹太廟。
廣場上一片狼藉，鮮血浸透了漢白玉，燒焦的帷幔與尸體交疊，空氣中彌漫著血腥味與焦糊味。姜玄立于御階之上，目光掃過滿地慘烈，旒珠垂落遮住眼底情緒：“清理現(xiàn)場，厚葬戰(zhàn)死將士，將士死傷皆按例俸祿撫恤。祭祀大典，稍后繼續(xù)進行。”
編鐘余音裊裊，祭禮在禮部和太常寺主持下有條不紊地繼續(xù)進行。香燭煙氣繚繞，試圖掩蓋殿外廣場上尚未散盡的淡淡血腥。
姜玄一絲不茍地按照禮部所說進行祭祀儀式，面色平靜，好似剛剛這里并不曾發(fā)生任何事一樣。
太后的臉色，卻在莊重鳳冠與厚重禮服的襯托下，顯得有幾分蒼白。她的目光，無法控制地飄向殿外那片正在被清理過后卻仍殘留著斑駁暗紅的廣場。她知道，那每一片刺目的顏色，都可能代表著一名宋家兒郎，或者一名忠于皇帝的禁軍士兵，再也回不了家。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她。
若不是她假借先帝周年大祭、需諸王共襄盛典以顯孝道和睦之名，命包括康王在內(nèi)的五位藩王進京，或許就不會有今日之禍。
她原以為，京城是棋盤，她是執(zhí)棋人。她早已密令宋家心腹，暗中盯緊了五王府邸在京的一舉一動，甚至連他們每日見了誰、采買了何物，都有密報呈上。
可她千算萬算，沒算到姜昀的膽大包天，竟敢在太廟之前、祖宗眼前，亮出刀兵！更沒算到，他的謀劃并非始于接到進京旨意之后，看那城外能快速反應(yīng)的宣云衛(wèi)，被滲透的京畿大營和城門守將……這分明是一場曠日持久、從他就藩之日起便可能開始編織的羅網(wǎng)！她的旨意，或許只是讓他提前收網(wǎng)，給了他一個契機。
一股夾雜著后怕、自責與凜冽寒意的情緒攫住了她。她幾乎能想象，若今日稍有差池，此刻太廟之上，會是何等景象。
“即便不是本宮下旨召他進京，以康王的野心和這般布置，他遲早也會尋別的由頭，甚至直接揮兵犯闕……”太后在心中竭力安慰自己，試圖將那份沉重的負疚感壓下。她是國母，是經(jīng)歷過風浪的太后，此刻絕不能露出一絲一毫的軟弱和悔意。
祭祀終于結(jié)束，百官宗親依序退下，每個人的腳步都略顯匆忙和驚魂未定。偌大的殿前，很快只剩下皇帝和太后二人，以及遠遠肅立的貼身宮人和侍衛(wèi)。
姜玄緩緩轉(zhuǎn)過身，面向太后。他后退半步，整理袍袖，對著太后，鄭重行了一個大禮。
“今日康王謀逆，太廟染血。幸得宋止統(tǒng)領(lǐng)臨危不懼，作戰(zhàn)勇毅，一舉平定禍亂。宋統(tǒng)領(lǐng)現(xiàn)今不在，請母后——”
他微微頓了頓，目光澄澈地看著太后瞬間繃緊的面容。
“替他，領(lǐng)兒臣一拜。此拜，謝宋統(tǒng)領(lǐng)忠勇，謝宋家兒郎……為我姜氏江山，流的血。”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錘，敲在太后的心口。她的喉頭有些發(fā)緊，竭力平靜道：
“皇帝言重了。護衛(wèi)陛下，拱衛(wèi)社稷，是宋家世代本分，更是他們身為臣子，該做的。”
她微微側(cè)身，只受了半禮，目光卻越過姜玄的肩膀，望向遠處天際。那里，夕陽正緩緩沉下，將天際染成一片壯烈而又凄艷的殷紅，宛如方才那場短暫而慘烈廝殺的血色余暉，久久不散。
紫宸殿內(nèi)，沉水香靜靜燃著，已經(jīng)完全沒有了白日里的血腥與戾氣。姜玄已換下繁重的冕服，只著一身玄色常服，坐在御案之后。
雍王、靖王、瑞王三位王爺連著和安郡王一起被引了進來。雍王臉上的驚悸尚未完全褪去，額角還隱有薄汗。甫一進殿，行禮過后，他便急急開口：“陛下明鑒！臣等早先便已與和安通了氣，今日衛(wèi)軍所為，不過是虛與委蛇，假意迎合康王那逆賊，只為引蛇出洞，絕無半點背叛陛下之心啊！”
靖王與瑞王也連忙附和。
姜玄的目光掃過他們略顯倉皇的臉。他心知肚明，這三位的“早先通氣”恐怕水分頗大，多半是在局勢未明時首鼠兩端，眼見康王事敗、皇帝掌控全局，才在最后關(guān)頭急忙“反正”。
但他并未戳破。抬手虛扶：“三位皇兄不必多禮，快快請起。今日之變，兇險異常，諸位皇兄能深明大義，關(guān)鍵時刻助朝廷平定逆亂，便是于江山社稷有功。都是為了大兗的安穩(wěn)，朕心中有數(shù)。”
他語氣和緩，目光誠摯：“此番受驚了。離京之前，朕必設(shè)宴，為三位皇兄壓驚，也當是酬謝今日之功。”
這番話，既給了臺階，又以“設(shè)宴酬功”的姿態(tài)將此事輕輕揭過，三位王爺聞言，緊繃的肩膀終于松弛下來，臉上擠出笑容，連聲道謝，又說了許多表忠心的話，方才被內(nèi)侍恭敬地引了出去。
一直安靜立在旁側(cè)、氣質(zhì)溫潤如玉的和安郡王姜瑜則一直站著沒走，等待姜玄發(fā)話。
姜玄指了指下首的座位：“坐吧。之前恐人多眼雜，不好單獨留你，這會咱們可以說說話了。”
姜瑜依言坐下，姿態(tài)放松了些，但禮儀依舊周全。他是淮王長子，按輩分是姜玄的侄子，兩人年紀卻只差兩歲。
“這次之事，你做得很好。”姜玄看著他，語氣滿是贊許，“若非你早察覺康王串聯(lián)諸王的動向，暗中周旋，今日局面，恐怕更要棘手幾分。”
姜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清俊的臉上露出一絲靦腆：“皇上過譽了，臣分內(nèi)之事。”
姜玄點了點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忽然問：“大哥他身體一向硬朗，此次突然告病未能進京，不會是你動了什么手腳吧？”
他問得直接，目光卻帶著了然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