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明棠猜的不錯,裴修禹確實是討厭她的。
其實真論起來,安州這次會面,是他們第一次正式相見。
京中世族來來回回就那么多人,各家各戶有點什么事兒,除非是特意隱瞞,否則遲早會傳出來。
裴修禹最初對江明棠的印象,只不過是威遠侯府被抱錯的親女,僅此而已。
那段時間興許是無事發生,太過無聊了,人們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這件事上,明里暗里都在討論威遠侯府真假千金的軼聞。
但裴修禹從不在意。
即便聽友人聊起,也不會加入其中。
因為這與他無關。
再后來,便是江、陸兩府兒女姻親之事。
裴修禹這時候,才把注意力放在了威遠侯府身上。
但他對婚事不感興趣,只是在想兩府聯姻,朝局可能會有變動。
果不其然,緊接著威遠侯府的嫡長子江時序,就被儲君殿下看中,做了虎賁軍參將。
裴修禹是皇室宗親,也是東宮屬臣。
當初在選將現場,他見識過江時序的能力,確實是一員虎將。
儲君能得如此良臣,是件好事。
因此雖然他與虎賁軍參將之職,失之交臂,卻并無怨怪,只是恭敬地聽從了儲君安排,去做了天策軍的指揮使。
在領兵守衛皇城及附近州府時,裴修禹再一次聽說了威遠侯府的事跡。
陸小侯爺百般拒婚,還養了外室,并與她有了子嗣。
兩家無奈之下,最終把歸來不久的真千金江明棠,改定了陸家長公子。
這算是當時最大的談資了。
一次宴席,裴修禹聽其余子弟說起此事。
他們紛紛猜測,商戶養大的真千金是多么差勁,才能被陸小侯爺如此抗拒。
那個外室又是何等的驚為天人,身嬌骨媚,才能讓陸小侯爺不顧世族名門聲望,把人帶回家,容她生下庶長子。
談笑風生之間,裴修禹頭一回比較全面的,了解到了有關于江明棠的事。
彼時他將酒盞一放,沉聲道出了自已與旁人截然不同的看法。
“江家大小姐未必就如你們說的那樣,貌丑無顏,才學不堪。”
“倒是陸小侯爺,年紀輕輕便眠花宿柳,未娶正妻先養外室,這才是真正的罔顧禮教,德行有虧。”
“若非婚事是長輩落定,江大小姐不一定想嫁給他,如今長輩將她改議其兄,也算好事。”
席間人默了一瞬,才想起因著成王的荒唐,這位世子素來最討厭浪蕩之人,更不喜靠美色惑人的女子。
在場之人不及他位高權重,只有紛紛出言附和的份兒。
那時候在裴修禹眼中,江明棠不過是一個流落在外多年,好不容易回歸家中,卻無底氣倚仗,只能被江氏推出去謀劃權力的可憐女子罷了。
要是真嫁了陸遠舟那個混賬東西,怕是最后的結局,與他母親成王妃無異。
所以彼時,他并不討厭江明棠,還隱隱有些同情。
緊接著英國公府壽宴發生的事,讓他對江明棠這個名字的印象,更加深刻了點。
一群貴女在席間揭露,江家大小姐多次私自給東宮儲君傳信,譴責她有惑主意圖,還與靖國公府世子牽扯不清。
不過當時裴修禹并不在場,他是在事后聽說的。
再加上對儲君不近女色,以及祁晏清眼高于頂的認知,他覺得這些未必全然是真,但還是下意識的,對江明棠有了些不喜。
因為在恪守禮教的他看來,不論男女,既已定親,就該跟外人保持距離,也免得給旁人潑臟水的機會。
再后來江明棠退了婚,被三家公府在御前求娶。
雖然當時她拒絕了,但卻并沒有與那幾個公子哥斷絕來往,以至于傳出了更多的風言風語。
如此行徑,讓裴修禹對她的印象大打折扣。
又見她容貌昳麗,姿態嬌柔,同他親爹那個惡毒側妃沒什么區別,甚至還要更明艷幾分,于是就演變成了討厭。
裴修禹本就性情冷酷,對于厭惡之人更是沒什么好臉色。
因此當下他找楊秉宗溝通完災情,對方向徒兒引見他時,他不過略略看了一眼施禮的江明棠,輕應一聲,便挪開了視線,態度冷淡。
江明棠也沒什么反應,又坐了回去。
此次賑災,國師楊秉宗是總領欽差,監管一切要務。
但他一個人,肯定是忙不過來的。
所以負責護衛他的裴修禹,也接過了一部分差事。
比如說帶兵去各處接應,給災民搭建臨時住所,以及運送凈水與糧食等等。
這些事聽起來沒有去廢墟里挖人累,實際上很耗費心力。
尤其是運糧運水,各處官道被毀,幾乎無路可走,那些士兵都是淌水過來的,褲鞋就不曾干過。
這么艱難的環境,有口吃的就不錯了。
結果晚間的時候,裴修禹剛領了餐食,隨意尋了一處坐下,便聽見一道抱怨似的柔聲。
“這也太硬了,都咬不動,好難吃……”
他下意識看了過去。
是江明棠。
她坐在不遠處的桌前,拿著一塊賑災的面餅仔細打量,面露難色,似乎很嫌棄的模樣。
裴修禹面無表情地咬了一口粗餅。
嬌氣。
如今餓殍遍野,有的吃就不錯了,還挑三揀四。
江明棠好似完全沒有察覺到他的注視,拿著餅子起身往外走,吩咐身邊的仲離。
“長留,你去取個陶罐來,我得把它……”
裴修禹將手中餅子吃完后,起身招呼那些官兵出發,去接附近的其余幸存者,不再去看江明棠。
等他忙完回來,夜色已深。
看了眼衣袍上臟亂的泥濘,裴修禹皺了皺眉,取了布塊打算要去外邊,隨意沾點水將其擦一擦,剛出棚舍,便看見了江明棠。
她正在跟楊秉宗身邊的副將說話,聲音壓得極低,但隱約能聽個大概。
“…我跟師父說過了…對……”
“墊一墊舒服點…地太硬太潮了…”
見那副將快速去給她取了好幾個蘆席,甚至于還有三塊油布,裴修禹忍不住皺了皺眉,心下對她更討厭了。
眼下事態緊急,匯聚于此的災民越來越多,蘆席跟油布都是搭建棚舍的緊要物資。
她卻拿來墊地做床,只為了自已舒適。
果然入了侯門,就成了不識人間疾苦的大小姐,跟王府里那些只知道享樂的姬妾,沒什么區別!
想到這里,裴修禹冷著臉從江明棠身邊走過,連看都不想再看她一眼。
但他沒想到的是,此女子比他所認為的,還要更加矯揉造作。
后半夜下起了雨,清早裴修禹領著那些官兵冒雨辦完差,好不容易能回來歇一歇,就又遇上了江明棠。
這回,她是來要水跟棉布的。
取了棉布以后,她還吩咐侍衛把水燒開,晾溫了再給她端過去,說是要擦身用。
裴修禹聽著她溫聲細語,腹中火氣卻更甚了。
他們運水辛苦,災民連喝也舍不得,江明棠還要燒水擦洗。
簡直不知所謂!
江明棠要完東西,就全部交給了隨侍護衛去處理,自已在身后的木凳上坐下休息。
這還不算完,又過了一會兒,她隨手招來了一個值崗的官兵,要他為其傳話。
看著那小官兵在江明棠的笑容下紅了臉,跑了一趟又一趟,額上都出了薄汗,裴修禹臉色鐵青。
灶棚離她不過百來步路,想知道水燒的如何了,要加什么東西,就不能自已走過去說嗎?!
回想起這幾日她的荒唐之舉,裴修禹忍無可忍,抬步快速走到她面前,冷冷開口。
“江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