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遲鶴酒的師父死了之后,他繼任了藥王谷谷主的位置,每日在谷中帶著小徒弟阿笙種地挖池,喂魚養雞,生活也算是悠閑自在。
因為自幼反復試藥,他的身子骨早就腐朽不堪了,能多活一天都算是賺到。
在又一次因為試藥的后遺癥發作,而痛不欲生后,遲鶴酒心底忽然有了一個遺愿。
他要出門游歷,爭取在有生之年內,將東越逛個遍,看看這四方天地,究竟是何等廣闊,人世間又是何種繁華。
做下決定以后,遲鶴酒果斷帶著徒弟阿笙出了門。
剛開始,他還制定了詳細的游歷計劃,準備老老實實按路線往前走。
但由于師徒倆實在是太過隨便,遲鶴酒的思維又很是跳脫,常常臨時更改主意,以至于原本的計劃書完全作廢,走到哪里算哪里。
當然了,雖然沒按定好的路線走,但大體方向還是得有的。
藥王谷算是在西南地區,遲鶴酒便領著阿笙,一路往東北行進。
他們的最終目的地,是塞北邊境。
期間,遲鶴酒經常對小徒弟說:“阿笙啊,若是哪天我死了,你就把我燒了,帶著我的骨灰去北境,隨便挖個坑,將我葬在那里吧?!?/p>
聽說,北境是下雪最多的地方了。
他想睡在那里。
若是哪天北風呼嘯,將他自孤寂墳冢之中帶走,也算是與天地同歸,不再困于凡塵俗世了。
剛開始聽見他說這話,阿笙往往會涕淚橫流,抱著他痛哭:“嗚嗚嗚嗚,師父,我不要你死啊!”
后來跟著遲鶴酒游歷久了,遇到的仇人多了,阿笙成熟了不少。
再聽遲鶴酒說這種傷感的話,他頭都不抬一下。
甚至于還會說:“師父,不用等你斷氣,你要是再讓我扛著行李,背著你往前走,還自已偷摸吃干糧,我現在就把你燒了?!?/p>
這時候,遲鶴酒便會痛心疾首地捂著胸口,長吁短嘆后,說出那三個字。
“逆徒??!”
雖然師徒倆時有摩擦,經常小打小鬧,但腳步未曾停過,很快就到了京都,若非在被千機閣追殺時,丟了文書,他們兩個早就離開京都了。
大概是見過了山川湖海,天地廣袤,遲鶴酒本就隨意的性子,越來越散漫了。
他就像一朵隨風四散的閑云,一艘隨波逐流的孤舟,一只沿空飛翔的野鶴,自由慣了,沒辦法在一個地方久待。
所以當初離開侯府時,他原本的想法,是帶著小徒弟阿笙繼續北上游歷,走完未盡的路,看遍不曾見過的景。
然而剛離開京都沒多久,他便在夜宿的客棧里,聽到了一個消息。
安州洪澇,全境被淹。
遲鶴酒的第一個想法,不是同情安州的百姓,也不是感慨天災無情,民生疾苦,而是……
江明棠在那。
向來慵懶的人,忽然就凝重了神色,望著天邊久久無言,嚴肅得阿笙以為有什么大禍要臨頭了,連忙詢問,他卻只是搖了搖頭,說沒事。
然而入了夜,遲鶴酒一宿沒睡。
翌日清早,他做了個連自已都難以理解的決定。
“我們去安州?!?/p>
阿笙很不理解。
師父總說,不走回頭路。
當初他們便是從安州過來京城的,如今怎么還要折返回去了?
而且,他們不是要去北境看雪嗎?
這要是再往安州去,年底定然是到不了北境的。
彼時,遲鶴酒輕輕嘆了口氣。
“阿笙,北境的雪什么時候看都可以,今年不行,咱們來年也可以去。”
“但安州如今洪澇嚴重,民不聊生,俗話說水過必疫,咱們身為醫者,當然要去為安州的百姓們做點貢獻,也算積德行善了?!?/p>
聽了自家師父這番大義凜然的話,阿笙直接愣在原地。
幾年前他們在冒州停留,前腳才走,后腳便聽說冒州城中出現了一種傳染病,不少人因此高熱驚厥。
當時他的良心尚未完全泯滅,還問師父,要不要回去救人。
師父當時說:“人各有命,生死在天,這不過是一種普通的熱癥罷了,當地有大夫能解決,要是現在回去,就我這身子骨,誰先死還不一定呢。”
然后又鄭重地告訴他:“阿笙,你且記住,不論何時,自已的性命都是最重要的?!?/p>
阿笙點了點頭。
他覺得大概是想堅持到去北境看雪,師父這些年確實比較惜命,雖然說話仍舊不著調,時刻把死字掛在嘴邊,但他每個月都自覺吃了解毒藥跟鎮痛丸,不需要自已督促了。
結果現在,師父說要冒險去安州做貢獻?
他先遲疑著走過去,伸手摸了摸遲鶴酒額頭,然后又摸了摸自已的。
“都不燙啊,那怎么還能聽見師父說胡話呢?”
遲鶴酒一把拍開他的手,沒好氣道:“去去去,趕緊收拾行李,咱們馬上就走?!?/p>
“哦。”
既然師父都做了決定,阿笙也只有聽從的份兒。
然而更讓他驚訝的是,師父居然舍得花錢租馬車,還是兩匹馬并行的,而且一租就是七天。
要知道之前路最難走的時候,他纏了師父好久,他都只舍得租驢車,還只租了半個時辰,走到城門口,驢夫就把他拽下來了。
當時付錢的時候,師父還為了兩個銅板,跟驢夫爭價了半個時辰!
如今一天就要二兩銀子,他卻眼都不眨直接付了。
阿笙覺得很不對勁。
他懷疑眼前這個不是他師父,是被人替換了,或者鬼上身了。
等終于到了安州,開始幫忙救災的時候,阿笙就更覺得不對勁了。
每次進入一片災區時,師父總會把避難所中的災民們,挨個看一遍,每次看完以后,還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問過好幾回原因,師父都說是因為同情他們。
阿笙是有些懷疑的,但師父堅持說是,也只能信了。
最終他把這歸結于,或許是師父泯滅多年的良心與人性,在侯府錦衣玉食的澆灌下,重新復蘇了。
畢竟人吃得好住得好,心情肯定也會好,所以他才會像變了個人一般。
這個想法,說服了阿笙。
但只有遲鶴酒清楚,他這么做是在找一個人。
江明棠。
其實連他自已都不知道,為什么要找她。
或許是受了侯府的恩澤,想要回報一二;
又或者是覺得像她這樣的善人,理該得到更好的結局,而非葬身洪水;
還有可能是京城的濟善學堂還沒跟她交接,他覺得不踏實……
反正,就是想找。
不過,他也并非只是為了來找她。
自已畢竟是大夫,救死扶傷是天職。
所以他才來了安州。
好在跋涉過數個周邊災區后,他終于見到了她。
遲鶴酒將站起來望著他愣住,眉宇間布滿驚訝的江明棠,從頭到尾仔細打量了一番。
見她沒有受傷,也并無疾癥表現,他這才松了口氣,唇邊又掛上了那漫不經心的笑,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回神了,江姑娘,我可是為了官府的榮譽文書,才不辭辛苦來這鬼地方的?!?/p>
“你再這么愣下去,我何時能拿到它?。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