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三天。
這三天,顧城幾乎沒有合過眼。
他的雙腳腳底板,已經被磨出了血泡,血泡又被磨破,和襪子黏在一起,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身上那件原本還算體面的襯衫,被樹枝和荊棘撕扯得不成樣子,
一道道口子掛在身上,像個要飯的叫花子。
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眼窩深深地陷了下去,
整個人看上去像極了一個在街邊流浪了十幾年的漢子。
但他始終沒有放棄。
每當他累得實在走不動,一屁股坐在路邊的石頭上,
感覺自已快要死掉的時候,他的腦海里,就會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自已那個乖女兒,
軟軟那張粉雕玉琢、可愛得讓人心都化了的小臉。
他會想起軟軟第一次見到他時,怯生生又帶著渴望的眼神。
他會想起軟軟窩在他懷里,用小奶音軟軟糯糯地喊“爸爸”。
他會想起曾經軟軟舉著自已畫的、歪歪扭扭的全家福,
驕傲地對他說:
“爸爸,你看,這是你,這是媽媽,這是我,我們一家人,永遠在一起!”
那一聲聲甜美的“爸爸”,像最鋒利的刀子,
一下下剜著顧城的心,讓他心碎欲裂。
但同時,也像最強效的強心針,讓他瞬間又充滿了力量。
不行,
不能停。
我還沒找到我的女兒。
就算是死,也必須找到軟軟。
他喘著粗氣,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拿起那個破喇叭,
又一次邁開了那雙已經不屬于自已的、灌了鉛一樣沉重的雙腿,
繼續朝著未知的遠方走去。
他的女兒,一定就在某個地方,等著他。
今天一大早,天剛蒙蒙亮,
顧城那臺掛在腰間、磨得掉了漆的對講機里,
就傳來一陣刺耳的“滋啦”聲。
“顧......顧同志......聽得到嗎?黃陂山那邊......有個跑長途的司機說,昨天傍晚看到一個穿紅棉襖的小娃娃,
一個人在路邊走......跟你家閨女......挺像的......”
這個消息,就像一道電光,瞬間劈開了顧城混沌的腦子。
黃陂山!
他顧不上已經連續奔波了一天一夜的疲憊,也顧不上那雙已經痛到麻木的腳,
幾乎是立刻就從冰冷的石頭上彈了起來,瘋了一樣沖向那個方向。
然而,當他氣喘吁吁、拼了命地趕到那個司機所說的地點時,
現實又一次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那只是附近村子里一個走丟了的小丫頭,貪玩跑遠了,家里人正急得團團轉。
小丫頭是可愛,但她不是他的軟軟。
一夜未睡的極度疲憊,加上這一次再次被高高舉起又重重摔下的濃濃失望,
像最后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顧城那根一直緊繃著的神經。
他只覺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轉,再也支撐不住,
一頭栽倒在了路邊的土坡上,昏死了過去。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在昏沉的夢里,顧城遇到了他的寶貝女兒。
夢里的軟軟,還是那么可愛。
她穿著那件他親手買的小紅襖,扎著兩個翹翹的沖天辮,
像個年畫上的福娃娃。
她笑得甜甜的,露出兩排小米牙,沖著他張開小胳膊,
用最清脆的奶音喊著:“爸爸!爸爸抱抱!”
軟軟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笑臉,在夢里明明是那么的美好,
但對于此刻的顧城來說,卻像一把把最鋒利的刀子,
一刀一刀地割在他的心上。
“軟軟......”他嘶啞地喊著,拼了命地伸出手,
想要將那個小小的、他日思夜想的身影緊緊地抱在懷里。
但是,就在他的手掌即將碰觸到軟軟的瞬間,整個夢境,
“砰”的一聲,像個肥皂泡一樣,碎了。
與此同時,顧城覺得自已臉上癢癢的,
好像有什么毛茸茸的東西在輕輕觸碰他。
他猛地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雪白的、柔軟的毛發,
和一雙充滿了擔憂與靈性的金色眼瞳。
顧城先是震驚萬分,隨即,一股巨大的狂喜從心底噴涌而出!
不知道什么時候,在他的面前,一頭體型龐大如小牛犢的白色巨狼,
正小心翼翼地趴在他的身邊,用它的頭輕輕蹭著他的臉頰,
仿佛是在確認他是否還活著。
是小白!
是軟軟最好的朋友,
那個被她叫做“小白大狗狗”的狼王!
它竟然來了!
雖然小白是一頭令人望而生畏的巨狼,但對于此刻的顧城來說,它的出現,就像是在無盡的黑暗中看到了一束光。
心中積壓了這么多天的焦急、痛苦、絕望和自責,
在看到這張熟悉面孔的瞬間,終于找到了一個宣泄的出口。
這個鐵打的漢子,再也忍不住了。
他一個大老爺們,就這么坐在土坡上,
對著狼王小白,痛苦地流著淚,哭喊道:
“我沒用......我沒用啊!我把我的女兒弄丟了......我把軟軟弄丟了......”
或許是睹物思人,看到小白,就仿佛看到了那個總是喜歡抱著小白脖子撒嬌的寶貝女兒。
壓抑了這么久,內心被折磨到幾近崩潰的顧城,
放下了所有的偽裝和堅強,
像個無助的孩子一樣,嚎啕大哭起來。
哭聲嘶啞而絕望,回蕩在這片寂靜的山野里。
小白大狗狗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它只是默默地、安靜地守護在顧城身邊,
任由他發泄著心中的痛苦。
它那雙金色的眼瞳里,流露著人性化的悲傷和理解。
它就那么靜靜地趴著,直到顧城的哭聲漸漸變小,變成了壓抑的抽噎。
然后,小白才抬起它那只比顧城的臉還要大的、毛茸茸的狼爪,
非常、非常輕地,放在了顧城的肩膀上,拍了拍。
緊接著,它緩緩地趴了下來,
整個身體貼近地面,將寬闊的后背朝向顧城。
這是......示意自已騎在它身上的意思。
顧城雖然不明白小白要做什么,但他此刻對這只通人性的巨狼充滿了信任。
他擦了擦臉上的淚水和泥土,
聽從了小白的意思,翻身跨坐在了它寬厚溫暖的背上。
小白穩穩地站了起來。
隨即,它仰起頭,對著蒼茫的天空,
發出了一聲悠長而嘹亮的狼吼——
“嗷嗚——!”
吼聲穿云裂石,傳出很遠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