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江州的第三日忽然下了一場暴雨,徐鸞在車里猛地一顛,整個人往前栽去,又被梁鶴云扯住一把撈回來坐到他懷里。
她皺了下眉就要從他腿上下來,梁鶴云卻哼笑聲,掐了一把她的腰,吩咐外頭的泉方下去瞧瞧。
“二爺,車輪卡進泥坑里了,車軸斷了。”泉方早在車輪被卡住時就從前室下去了,檢查了一番便如此道。
梁鶴云擰了眉,車軸斷了自然是要修,車上的人自然要先下去,他推開車門往外瞧,前不著村后不著店,雨水傾盆,一開車門便直往臉上拍。
他忍不住瞧了一眼徐鸞,忽然兇著臉道:“爺要把你送去柔嘉那輛車上歇上一歇。”
徐鸞直覺這斗雞又要發狂,想想那一對新婚的小夫妻,她不想多事,便道:“我穿蓑衣在外面等。”
梁鶴云卻瞪著鳳眼兒道:“外面的雨那么大,多待一會兒蓑衣都遮不住,雨水浸濕了衣衫,你身上就幾乎是光著的了,難不成要旁人看到你這般樣子?”
他不等徐鸞這張嘴里再說出什么討嫌的話,直接用毯子將她整個人一裹,便下了馬車,直接往后頭那輛馬車去。
因著這馬車停下,后面跟著的梁柔嘉和方德貞那一輛自然也停了,方德貞的小廝偏頭對車里的兩人說了情況,車門正好在此時打開,方德貞探出腦袋來本要問上一問,恰好看到梁鶴云抱著徐鸞過來,忙又縮了身子進車里。
“二哥?”梁柔嘉見到那被裹成粽子的徐鸞,怔了一下。
梁鶴云將人往馬車里一塞便道:“前頭馬車輪壞了,要修上一修,且讓她在里頭避雨。”
說罷,他又掃了一眼一旁君子守禮避開人緊貼著車廂的方德貞,再是瞪了徐鸞一眼,眼神威脅她可不要對不該多看的人生出什么心思便關上了車門。
“外頭雨大,二哥也上來!”方德貞已經極快地又推開了車門往外喊。
梁鶴云所以都沒穿,擺了擺手就氣勢洶洶往車輪那兒去。
“二哥定是不會上來的。”梁柔嘉見雨水往里淌,趕緊將車門關上,又拿出帕子給方德貞擦臉,小聲道。“二哥那般性子,是不會縮著身子躲在這兒的。”
徐鸞這會兒剛從毛毯里鉆出來,她的面色也有些紅潤,一半是被梁鶴云土匪般的行徑氣的,一半則是因為羞窘。
她整理了一下自已,才是對梁柔嘉道:“多謝大小姐和姑爺。”
梁柔嘉雖瞧不上做小妾的粗婢,但面上卻不會露出來,只溫溫笑著說:“二哥讓你來的,你在這兒等著便是。”
徐鸞垂著眼睛應下,她此刻是跪坐在車內的,而梁柔嘉和方德貞則是坐在兩旁的長凳上,難免有些居高臨下,可她沒想到,方德貞用那把熟悉的溫和的嗓子道:“地上涼,便就坐到上面來。”
梁柔嘉收帕子的動作一頓,皺著眉有些不滿地惱看一眼他。
方德貞捏了捏梁柔嘉的手,低聲:“二哥將人托付過來,我們自然不能懈怠了去。”
梁柔嘉一向知道這方表哥的性子,在外人面前她也不會駁斥了自已夫君,便也柔聲讓徐鸞坐上來。
徐鸞低著頭,又一次道了謝,便起身坐在了兩人對面的長凳上。
外面雨聲磅礴,車內偶爾一兩聲梁柔嘉與方德貞小聲的對話,徐鸞沒有刻意去聽,只隨意盯著一個方向安靜著。
只她這一盯,恰好看到了被人隨意放在長凳上的書,瞧著是一本與史料相關的書。
不知為何,徐鸞盯著那書瞧了幾眼,忍不住就抬起眼看了一眼方德貞。
這會兒梁柔嘉不知正與方德貞說什么,他正側著臉認真聽著, 唇角輕輕翹著,神態溫柔體貼,帶著些縱容。
看著方德貞這般模樣,徐鸞有些微微出神。
真像呢!
徐鸞腦中只閃過這三個字便又迅速回神,不允許自已沉溺在一張相似的臉里,不允許自已多想下去。
女人的直覺總是敏銳的,雖然徐鸞只是短暫地看了一眼方德貞,但梁柔嘉卻極快地注意到了,秀眉便皺了起來,心中不滿,警惕地瞪了她一眼,便道:“姨娘的眼睛還是規矩一些好。”她聲音柔和,神色卻有幾分厭惡。
徐鸞聽到“姨娘”兩個字便立刻清醒過來,她想了想,便說:“我還是下車去等著,不打擾大小姐與姑爺。”
梁柔嘉本就不愿一個姨娘坐上自已的馬車, 若不是方德貞同意,她是決不允許的,如今徐鸞自已說了,自然不會拒絕,點了頭。
徐鸞重新將毯子裹在身上,準備要下去,又被方德貞叫住,她忍不住回頭,便見他從儲物柜里翻出一把傘遞給她。
他客氣又有禮,什么都沒說,只將傘遞了過來。
徐鸞的視線落在那把傘上,最終還是搖了搖頭,抿唇笑了一下:“多謝了。”
說罷,她就推開車門下去了。
一下來,撲面而來的就是雨,一下打濕了她的臉,讓她又想起了那一次在江水里的孤注一擲,她快步往路旁的樹下去,碧桃也在那兒。
碧桃穿著蓑衣還打了一把傘,這會兒正盯著馬車方向瞧,余光見有人過來看過去,見是徐鸞便驚呼了一聲:“姨娘怎么下車了?”
這一聲也引起馬車那兒蹲著的人的注意。
梁鶴云抹了一把臉上的水起身,便見那惡柿裹著毯子可憐地走在暴雨中,他的眉頭一下皺緊了,將剩下的活交給泉方,便大步朝那兒去。
那廂徐鸞當然不會和碧桃多說什么,只轉移了話題問:“那斗雞呢?”
碧桃沒一下子反應過來“斗雞”是誰,等反應過來,唇瓣抖了一下想笑又不敢笑,只說:“二爺嫌棄泉方和其他粗仆修車慢,自已去修車了。”
徐鸞點了點頭,自然抬頭朝馬車瞧去,就見梁鶴云渾身濕透了往她這兒走來,眉頭緊鎖著,又一副要干架的斗雞模樣。
“爺不是讓你去那車里待著嗎?”梁鶴云到了身前,忍不住斥她,“出來作甚?”
徐鸞見著梁鶴云肌肉輪廓都在濕衣下清晰可見,趕緊將毯子往身上裹掩飾了一些,見這斗雞要扯著她再往梁柔嘉那馬車去,便直言道:“我是小妾,怎么坐到那車里去?”
梁鶴云怔了一下,擰著眉就道:“你是爺的妾,爺把你放到那車里,誰敢多說一句?”
徐鸞忍不住瞧他一眼,想想自已所見的不多的幾個世族男子,如梁錦云,崔明允,還有方德貞,再藏不住心底的疑惑:“你是不是沒正經讀過書?”
從前他說自已讀過四書五經,各種雜記傳記,她現在有點不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