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城的江湖大飯店里熱鬧非凡，等待座位的食客擠滿了排隊區(qū)。這些食客一個個精神抖擻，不管是站著還是坐著，都腰桿筆直，神氣不凡，仿佛他們不是來吃飯的，而是來參加武林大會的。他們當(dāng)中一多半都穿著平常，但也有部分奇裝異服的，比如穿道袍的，著僧衣的，或者穿著對襟短打乃至漢服長袖，好像剛從戲班子里溜出來。廣播里不斷傳出“第號請到號餐桌就餐”的播報，于是那些穿道袍的、著僧衣的、穿戲服的或三五一群，或一二并肩，乖乖地跟著服務(wù)員進(jìn)餐廳就坐。這是江湖大飯店的日常，幾乎每天都這樣熱鬧，從早到晚都是。奇怪的是，人雖多，飯店里卻從不吵鬧，吃飯的人安安靜靜，無人勸酒，也無人大聲喧嘩，同桌的說話都是壓著嗓音輕聲細(xì)語，生怕影響了周圍的人。飯店的菜顯然是豐盛可口，能滿足大部分食客的口味，也從來沒有哪個食客對酒菜不滿而發(fā)發(fā)牢騷。他們大快朵頤之余，卻總是用眼角的余光去瞟，一會兒瞟向大門，一會兒瞟向后門，仿佛在期待什么。突然，一聲清脆的叫：“上全牛了，有請楊師傅！”漂亮的女服務(wù)員挑起后門簾子，從里面走出一個胖子來。全場的食客都站了起來，紛紛朝胖子拱手：“楊師傅好！”“楊師傅辛苦了！”……這胖子就是江湖大飯店的掌勺大廚楊懷樂，也就是當(dāng)年在小小的親民飯店后廚給榮師傅打下手的配菜工小楊。當(dāng)年的小楊年紀(jì)輕，瘦瘦的，胳膊細(xì)長，手上筋膜鼓起，被榮師傅認(rèn)為是練刀的好材料，所以帶在身邊，從切菜開始練刀功，也算是榮師傅的大徒弟。自從榮師傅在京城重振榮門，小楊也自然就成了如今的榮門大師兄。現(xiàn)在的小楊不但身份變了，連模樣也變了。從瘦子變成了胖子，大有趕上王老板的架勢。手上的筋膜也被光潔的皮肉遮掩了，肉嘟嘟的，天生富貴的樣子。楊懷樂臉上堆著笑，一邊往外走，一邊朝大家拱手。看他那樂呵呵的笑容，加上肥胖的身材，活脫就是另一個王老板。“哎您好您好！您好！諸位好！”楊懷樂走到餐廳中央。那里有一片空地。這時候，大門打開了，兩個壯小伙推著一輛板車進(jìn)來，上面躺著一頭牛。板車推到中央的空地上，楊懷樂站在板車前，兩個推車的小伙讓開，站到楊懷樂身旁，一左一右，猶如護(hù)法。老客都知道，這是一年一度的開年宴，楊師傅要親自操刀，現(xiàn)場宰牛烹牛，做一道全牛宴給大家嘗，這是難得的口福，更是難得一飽的眼福。只見楊懷樂不急不慢的從腰間摸出一把刀來。刀看上去就是很普通的菜刀，刀身黑色，只有開刃的地方白得耀眼。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眼睛緊緊盯著楊懷樂的手。楊懷樂臉上始終掛著樂呵呵的笑容，手上的刀沒有任何花哨的動作，只是對著牛輕輕一劃，再一劃，看上去就好像是在比劃下手的位置。接著他就把刀收了起來。老客們已經(jīng)把注意力集中到了牛上，而慕名而來的新客們還不知所以，心里嘀咕著這位傳說中神乎其神的大師傅也不過如此嘛。突然，嘩啦一聲響，一頭完完整整的牛就散了架，就像孩子們辛苦搭起來的積木被誰從底下抽走了一塊，整個兒坍塌下來。肉是肉，骨是骨，一塊塊，一根根，就那樣攤在板車上，大的小的，成了一堆，但你依然能看出那是一頭牛的樣子，也知道每一塊肉、每一根骨頭屬于牛身上的哪個部位。轟！掌聲如雷。新客們一個個張大了嘴，目瞪口呆，只麻木地跟著老客們鼓掌。這時候，又見楊懷樂伸出手掌，撩起衣袖，他的整條手臂都變得通紅，猶如烙鐵，尤其是掌心，明晃晃、亮堂堂，空氣蒸騰扭曲。只見他左掌掌心對著板車，右手輕輕在板車邊緣一拍，滿車的肉都跳了起來。“料來！”楊師傅叫了一聲。幾個服務(wù)員端著許多盛放佐料的盒子、瓶子走過來，排列在一旁。楊懷樂左手不動，那些跳起來的牛肉就在空中翻滾著，仿佛在看不見的滾熱的開水里上下浮動，就是落不下去。他的右手虛空一抓，再一揮，那些瓶瓶罐罐里的佐料就飛起來，如流沙一般泄入牛肉中。香味頓時彌漫開來。“哇！真香啊！”人們?nèi)滩蛔⊥萄手谒ｋS著佐料的加入，楊師傅的右手也騰出空來，和左手一起，隔空翻炒，板車上空的牛肉便以更快的速度上下翻滾起來，看似雜亂無序，其實卻隨著火候的變化，各有各的位置和章法。尤其神奇的是，那些佐料也并不是完全混在一起的，而是疏密相間，左辣右麻，上咸下淡，各不相同。香氣越來越濃郁。忽聽楊懷樂叫一聲：“上盤！”十幾個服務(wù)員舉著托盤出來，排成一排，每個托盤里放著四個盤子，大小不一。楊懷樂雙手一圈一放，大大小小的牛肉就飛出去，落在不同的盤子里，每個盤子都剛好裝滿，大肉大盤，小肉小盤，非常合適。楊懷樂收了功，呼出一口熱氣，笑呵呵地說：“全牛已熟，今年開年牛市，祝愿大家這一年牛氣沖天！”“好！”眾人齊叫一聲好，掌聲再次如雷般爆發(fā)。服務(wù)員們端著盤子給各桌上菜，大家開心的品嘗著楊師傅的大作，不斷地發(fā)出贊嘆之聲。正在眾人熱鬧的時候，突然哆一聲脆響，一支羽箭射在中央的板車上。“有刺客！”有人驚叫。人們都停了筷子，朝板車看去。仔細(xì)一瞧，那不是什么羽箭，而是一根樹枝，枝頭還綻放著一朵梅花。梅花嬌艷欲滴，鮮紅如血。如此嬌艷的花朵，即使在臘月的金陵梅山也難得見到，何況是在這熱騰騰的屋子里，看上去更像是假的，可上面又明明有著生機(jī)，好像真的染了血似的。有認(rèn)得此梅的江湖客已經(jīng)叫起來：“江湖令！是一枝梅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