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家不愧是華西王族，院子大得離譜，簡直不像西南地方的宅子。前頭有花園、假山亭子，還有一大片綠草地，跟古代莊園似的。
但這一切，跟踏進門的寧家三口好像沒什么關系。三人表情復雜地跟著寧華往主樓走，越靠近大廳，里頭熱鬧的聲音就越清楚。
燈火通明，有說有笑，小孩跑來跑去，確實是一派大家族聚會的場面。
“進去別鬧動靜。”跨進門前，寧華回頭嚴厲地丟了一句。他可不想讓這幾個外人攪了寧家一年一次的家宴。
可他們一進大廳，還是有不少人注意到了。寧家族人看他們的眼神一個比一個冷，沒半點善意。
“喲，這不是咱們寧家第三代里最厲害的那個寧羽秋嗎？”有人涼颼颼開口。
“厲害？”旁邊有人陰陰接話，“不就是仗著自己有張臉，真把自己當回事了？”
話里話外不是諷刺就是擠兌，沒一句好聽的。直到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走出來，徑直沖到寧羽秋面前：
“滾出去！”
接著又狠狠補了兩個字：
“野種，聽見沒？”
大廳里一下子安靜了。所有人都閉上嘴，連其他家族來的客人也默默看著，就等著瞧寧靖安一家怎么下臺。
寧靖安腳步慢了下來，臉色一下子沉了。他知道寧家不待見他們，說到底，是他自己當年惹的事。可再怎么也不該把賬算到他女兒頭上。
這種欺負到家門口的羞辱，他忍不了。
就在他要開口的時候，一只微涼的手握緊了他粗糙的手掌。
“我們是接到家主通知才來的。”寧羽秋臉上沒什么表情，語氣平靜。
說完，她掃了眼四周，說：“上門就是客，你們寧家好歹是王族，連這點規矩都不懂？”
“呸！”那個二十來歲的青年啐了一口唾沫，“你也算客？賤人真不要臉。”
寧羽秋這會兒火氣已經憋到頂了，她死死攥住父親的手。
手心都出汗了，也不知道是誰在冒汗。
黎桂珍也咬緊了牙，臉色白得嚇人。
“老子再說一遍，你們一家趕緊滾！”
青年抱著胳膊，又抬高嗓門嚷了一句。
“寧飛，住嘴！”
旁邊一直沒吭聲的寧華，這時突然厲聲喝住了兒子。
他這一開口，寧飛立馬老實閉上了嘴。他雖然是寧家第三代的小王爺，可對自己這個一向冷臉的爹，還是怕得要命。
寧羽秋抿了抿唇，問：“老爺子呢？”
“既然是老爺子叫你們來的，自然能見到。”寧華語氣沉沉，“不過你好不容易回來一趟，當孫女的，總得備件像樣的禮物吧？”
“放心，禮我們早就備好了，而且特別‘像樣’。”
寧羽秋臉色平靜，唯獨最后三個字，咬得格外重。
就在大廳里漸漸響起嘈雜議論聲時，一個蒼老但很有威嚴的聲音響了起來：
“我說過多少回，待人要有禮數，要謙虛。這才是我王族的家教。”
主位旁邊的拐角處，一位白發老人慢慢走了出來。他拄著根老舊的拐杖，滿頭白發，看著年紀很大，樣貌和寧靖安有幾分像。
這位就是現在寧王族的家主，寧茂山。
“雪峰，既然回來了，先去給你母親上柱香吧。”
寧茂山語氣不輕不重的。
因為老伴去世多年，家里慢慢多了個不成文的規矩：寧靖安一家回府的第一件事，就是祭拜寧靖安過世的母親。
當年寧家老太太最疼的就是寧靖安這個兒子，就連后來他帶黎桂珍這個媳婦回來，老人家心里也是高興的。
甚至一度還想把手腕上那只傳家鐲子，直接傳給黎桂珍。
可惜寧王族是個男人說了算的家，尤其是寧茂山，更是族里幾代出了名的強硬當家。
在他的堅決反對下，老太太的支持也沒起什么作用。直到前幾年，因為一直見不到兒子和孫女，老人家終究郁郁而終，撒手走了。
也正因為這層，寧靖安心里一直愧疚得很。所以后來每一年，哪怕被指著鼻子罵、被百般羞辱，他也堅持要回家里給母親上香。
“上完香，再敬杯茶。”
寧茂山微微瞇眼，目光落到寧羽秋身上，淡淡開口：
“丫頭，聽說……你還給我帶了禮？”
寧羽秋慢悠悠喝了口茶，隨手拿出本舊書遞過去。
封面上明晃晃四個字：論語憲問。
她一掏出書，屋里的人全都愣住了。
誰都知道老爺子寧茂山最愛看古書，整天一副文人做派，在這附近都是出了名的。就因為這點，家里不少人也跟著裝模作樣讀起古書來。
可一看見書名，所有人腦子里立刻冒出這本書里最出名的那句話。
坐在上頭的寧茂山臉色一變，當場就火了。
書里寫著呢：“老而不死，是為賊。”
整個寧家大廳一下子靜得嚇人。
寧羽秋一個當孫女的，竟然送《論語·憲問》給全家最老的爺爺。
這什么意思，簡直不能再明顯了。
不，這都不是暗示了，就是明擺著罵人。
“老而不死是為賊”，除了說他寧茂山，還能說誰？
下一秒，寧羽秋二話不說，直接把書塞到愣在那兒的寧茂山手里。
寧茂山氣得頭昏，盯著手里的《論語》，眼睛像要噴火，猛地抬頭死死瞪向面無表情的寧羽秋。
寧羽秋沒說話。
冷冷地斜眼瞧著他。
她在等，等這老家伙什么反應。
整個寧家三代人里，沒一個她不恨的，而寧老爺子絕對是她最恨的那個。
要不是他，父親不會被趕出家門，母親也不會年年受這種羞辱。
奶奶更不會悶悶不樂到最后，臨死前還一直念著她這個孫女的名字。
作為女兒，寧羽秋憋這口氣已經太久了。不然當年她也不會寧可被全家人誤會，也要硬著頭皮進天靈門。
“寧羽秋，你瘋了嗎？”
這時，寧茂山最疼的長孫寧飛猛地站起來，扯著嗓子吼了一句。
“就是，這賤人活膩了吧？這時候送這種書，不是找死嗎？”
“我看就是沒轍了，狗急跳墻罷了！”
四周頓時響起七嘴八舌的嘲笑聲，所有人看寧羽秋就像在看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