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錦瑟那一滴滴眼淚，全都落在了蕭云湛的心上。
他心慌意亂，下意識地收緊了握著她的手，喉頭滾動，想要說些什么，卻只張了張嘴，什么也沒能說出來。
他該怎么說？
當時畫舫正于湖心緩緩而行，水波輕漾，熏風和煦。
蕭云湛正與身邊的程錦淵指點園中美景，吏部尚書趙大人領(lǐng)著他的次子前來求見。
他誠惶誠恐地向蕭云湛告罪。
“老臣教子無方，兒媳無狀，在王妃面前失了禮數(shù)，驚擾了王妃，老臣特來向王爺請罪！”
他說著，又對著身后的趙二公子呵斥道：“還不快向王爺請罪！”
趙二公子剛賠了不是，蕭云淇還沒來得及說什么，就聽有人驚呼：“啊！有人落水了！”
緊接著，畫舫眾人吵嚷著，全都涌了過去，想要看看是什么情況。
這時一名內(nèi)侍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臉色煞白，話都說不利索。
“王……王爺！不好了！湖里……有人落水了！”
“是誰？”
那內(nèi)侍直搖頭：“奴才……奴才沒看清……只瞧著那身形……像是個半大點的少年！”
少年！
蕭云湛猛地轉(zhuǎn)頭，看向方才程錦淵站立的位置。
那里，空無一人！
原本安靜地站在他輪椅旁邊的程錦淵，不知何時，已經(jīng)不見了蹤影！
“錦淵？！”
蕭云湛的聲音驟然變冷。
那一瞬間，一股徹骨的寒意從心頭升起，他再顧不上一旁的趙尚書，厲聲下令。
“來人！”
“封鎖畫舫，任何人不得擅自離開！”
“所有水性好的侍衛(wèi)，即刻下水救人！”
命令一出，原本還慌亂的侍衛(wèi)們立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行動變得井然有序。
接著，他的目光轉(zhuǎn)向趙尚書。
“趙尚書，立刻清點船上所有男賓，一刻鐘內(nèi)，本王要知道，到底少了誰！”
“是，是！”
趙尚書連聲應著，不敢有半分耽擱，立刻帶著人去清點人數(shù)。
畫舫之上，氣氛陡然變得緊張。
一隊又一隊的侍衛(wèi)“噗通、噗通”地跳入水中，在指定的水域展開搜尋。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不斷有下水的侍衛(wèi)浮出水面，沖著船頭搖頭。
一刻鐘過去了……
兩刻鐘過去了……
一撥撥侍衛(wèi)無功而返，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趙尚書也跑了回來：“王……王爺，船上的人……都，都在……除了……”
“除了誰？”
“除了……程少爺。”
蕭云湛搭在輪椅扶手上的手，猛然收緊。
他死死地盯著那片漣漪不斷的水面，深眼眸里是翻涌不休的后悔。
是他的疏忽！
他不該因為趙尚書的出現(xiàn)，就將片刻的注意力從程錦淵身上移開。
他答應過她，會護好她的弟弟。
可現(xiàn)在，卻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讓程錦淵消失在了這片冰冷的湖水之中。
看著悲痛欲絕的程錦瑟，蕭云湛甚至不敢去想，若是錦淵真的救不回來，他該如何面對程錦瑟？
她將唯一的弟弟托付給了他，他卻沒能護住他。
程錦瑟看著蕭云湛那張欲言又止、眉心緊鎖的臉，心中最后一點希冀也跟著破滅了。
他沉默了。
他的沉默，說明連他也不知道錦淵如今是何情況！
這怎么可能？
錦淵從頭到尾都和他待在一起，寸步不離，蕭云湛怎么會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
除非……
是有人刻意將他們隔開了？
或者說，今日錦淵落水，根本就是一場針對他的陰謀，而蕭云湛也參與其中？
這個念頭猛地竄入她的腦海，瞬間讓她渾身血液都凍結(jié)成冰。
上一世的背叛與慘死，讓她對任何人都不敢再抱有全然的信任。
那只原本緊緊抓住蕭云湛的手，像是被烈火燙到一般，猛地抽了回去！
“王爺！”
程錦瑟抹了把眼角的淚，冷冷問道：“船上，到底發(fā)生了什么？錦淵落水前，您究竟在做什么？”
一旁的趙尚書見狀，嚇得魂都快飛了。
辰王妃是何意？
難道是懷疑辰王殿下加害自己的小舅子？
他不敢讓程錦瑟再問下去，連忙上前一步，躬身解釋道：“王妃息怒！此事……此事與王爺無關(guān)，都怪老臣，都怪老臣啊！”
“是老臣聽聞兒媳無狀，在王妃面前失了禮數(shù)，心中惶恐，特地帶著犬子前來向王爺賠罪。我們過去時，程少爺確確實實就跟在王爺身邊，可……可就是臣與王爺說了兩句話的功夫，就聽見外面喊有人落水，再一回頭，程少爺就不見了……”
趙尚書滿臉都是自責。
程錦瑟聽著他的話，心里的疑云卻越來越重。
事情發(fā)生在趙尚書請罪之時？
難道是程錦婉干的？
今日的挑釁，從一開始就是個引子？
她真正的目的，就是為了創(chuàng)造一個讓趙尚書接近蕭云湛的機會，從而調(diào)開錦淵身邊的防護？
可程錦婉有這樣的腦子嗎？
她背后若無人指點，絕不可能布下這樣一盤棋！
如果真是這樣，錦淵又是如何被人神不知鬼不覺地帶走的？
蕭云湛身邊高手如云，怎么可能連這點動靜都察覺不到？
一個又一個疑問，像一張巨大的網(wǎng)，將程錦瑟牢牢困住。
她越想越覺得心亂如麻，看誰都像是兇手，誰都有嫌疑。
就在她被這巨大的恐慌與猜忌折磨得快要崩潰時，就聽到湖中一個侍衛(wèi)大叫：“找到了！”
“找到程少爺了！”
程錦瑟抬起頭，拼命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湖面離得太遠，她看不真切，只隱約看到一群侍衛(wèi)正合力將一個瘦小的身影托舉出水面。
是錦淵！
她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侍衛(wèi)們用一艘小船，飛快地將人送到了岸邊。
程錦瑟什么都顧不上了，提著裙擺就沖了過去。
她沖到跟前，看清了被侍衛(wèi)們抬上岸的程錦淵。
他雙眼緊閉，嘴唇青紫，那張原本俊秀白皙的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血色，像一尊破碎的玉娃娃。
程錦瑟顫抖著伸出手，探向他的鼻息。
指尖之下，一片冰涼，幾乎感受不到任何氣流。
她的心直直墜入了無底深淵。
一名渾身濕透的侍衛(wèi)走上前來，對著她沉痛地抱拳。
“王妃，節(jié)哀。方才找到程少爺時，他……他已經(jīng)沒有了呼吸。”
節(jié)哀？
不！
外祖母的醫(yī)書中，清清楚楚地記載著，溺水之人，只要救治及時，尚有一線生機！
她不能放棄！錦淵一定還有救！
“都讓開！”
她嘶聲大叫，跪倒在程錦淵身旁，迅速解開程錦淵濕透的外衣，按照醫(yī)書中所載的法子，將雙手交疊，用力按壓在他的胸口。
一下，又一下。
她的動作專注而用力，把周圍的人全都看呆了。
“辰王妃這是在做什么？”
“天哪，莫不是傷心過度，失心瘋了？”
更有心軟的夫人看不下去，上前想要拉住她：“王妃，您別這樣，人死不能復生，您……”
那夫人的手剛碰到程錦瑟的胳膊，就聽到“哇……”的一聲，程錦淵身子一弓，吐出一大口渾濁的湖水，隨即劇烈地咳嗽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