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蘇銘這番話一出口，原本有些沉悶的小房間頓時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三位連長臉上的表情都凝固了一瞬，隨即被驚愕取代。
“學習裝甲指揮？！”
作為坦克三連連長的當事人，三連長更是瞪大了眼睛，一臉的不可思議，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一個偵察連的排長，跑來要學裝甲指揮？
這是認真的嗎？
按照常理，即將去陸軍指揮學院進修的偵察兵軍官，難道不應該主攻步兵兵種戰術、偵察與特種作戰指揮這類對口專業嗎？
跨兵種學裝甲，這步子是不是邁得有點太大了？
三連長放下酒瓶，身體微微前傾，試圖理清思路：
“等等，蘇銘。”
“你先跟我說說，你去陸院進修，打算報名哪個專業系？”
“是步兵兵種戰術系，還是......裝甲指揮系？”
雖然陸軍指揮學院專業方向眾多，但步兵兵種戰術系和裝甲指揮系無疑是其中規模最大、最主流的兩大體系。
只不過，裝甲指揮系對學員的選拔標準向來苛刻。
不僅要求具備扎實的軍事理論基礎，對數理邏輯、空間想象、宏觀統籌能力也有很高要求，絕不是誰想報名就能輕易進去的。
“當然是裝甲指揮系。”
蘇銘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語氣堅定，眼中似乎有光芒閃過：
“步兵兵種戰術的指揮藝術，固然重要，但總覺得......少了點震撼人心的力量。”
“指揮鋼鐵洪流，進行大規模的裝甲集群機動與作戰，那才是真正屬于男人的浪漫！”
“我的目標，一直都是成為一名優秀的裝甲部隊指揮官。”
蘇銘的話音清晰落下。
“咔嚓......咔嚓......”
仿佛有無形的、類似玻璃碎裂的細微聲響，在房間里接連響起。
不止一聲，而是三聲。
在場的三位連長，此刻感覺自己的心好像都“碎”了一小塊。
三個連長內心瘋狂吐槽。
李川：“我就知道！這小子果然是‘身在曹營心在漢’！明明是我偵察連的兵，腦子里整天轉悠的卻是指揮坦克！偵察兵的靈巧與隱蔽呢？全喂了裝甲車了是吧？”
六連長：“好家伙！口氣不小！竟然說步兵兵種戰術‘沒啥難度’？我們六連第一個表示不服！小子，你知道當年咱們野戰軍靠什么打遍天下嗎？就是靠全世界獨一份的輕步兵戰術穿插，硬生生啃掉了對手的裝甲優勢！這叫沒難度？信不信我現在就跟你單挑步兵班組戰術！”
三連長：“什么？！原來我以為的壓力是蘇銘將來可能接老李的班當偵察連長，鬧了半天，人家的目標是成為一名裝甲指揮官？！那......那我這個坦三連連長的位置豈不是......危矣？小丑竟然是我自己？！”
對于三個連長內心的想法，蘇銘自然不清楚。
實際上，關于步兵兵種戰術指揮的相關知識體系，蘇銘很早之前就已經通過系統抽獎獲得并完全掌握了。
至于裝甲指揮，同樣也是系統賦予的理論寶庫中的一部分。
但這和之前他想開坦克、想駕駛飛機是一個道理。
理論是理論，實踐是實踐，那種親手駕馭、親身指揮鋼鐵巨獸的感覺，是紙上談兵完全無法替代的。
沒有實踐支撐的理論，終究顯得有些蒼白。
三連長從復雜的情緒中掙扎出來，揉了揉眉心，沉聲道：
“你要是真的決定了，想利用去軍校前的這段時間，跟我系統地學一學裝甲指揮的基礎。”
“我個人是沒什么意見的。”
“不過，你還是得問問你們李連長，看他放不放人，有沒有什么別的安排。”
想當年，三連長在陸軍指揮學院進修時，主攻的正是裝甲指揮專業。
只是他自己也清楚，在那個人才濟濟的地方，他的成績只能算中規中矩，畢業后回到老部隊，一步步干到坦克連連長，似乎也到了某個瓶頸。
裝甲指揮這門學問，極其考驗一名軍官的綜合素養。
這種素養，往往不是指單兵格斗、射擊精度這類個人軍事技能，而是一種更高層次的思維能力。
包括邏輯推演、空間感知、資源調配以及對復雜戰場態勢的宏觀把握能力。
連級規模的裝甲分隊指揮，可以說是最基礎、也是最“簡單”的層級。
因為它通常不需要指揮官過多考慮長時間、遠距離作戰帶來的復雜后勤補給、與航空兵／防空兵的緊密協同、以及應對敵方高強度空中打擊等超出連級單位自身能力范圍的變量。
但一旦指揮層級從“連”躍升到“團”，難度便會呈幾何級數爆炸式增長。
一個齊裝滿員的裝甲團，其構成遠不止沖鋒陷陣的坦克和步戰車。
它囊括了指揮中樞、偵察情報、火力支援、防空反導、工程保障、裝備維修、后勤補給、通信聯絡等多個專業單元。
僅僅是指揮這樣一個龐大的合成化戰斗群進行戰備等級轉換和戰場機動，就需要指揮官在極短時間內，有序、準確地下達數十甚至上百條指令，確保所有單位能夠協調一致地完成集結、開進、展開。
而在機動途中，倘若遭遇敵方空中力量的突然打擊，指揮官又必須在電光石火間判斷威脅性質、評估己方損失、調整行進路線或隊形、呼叫防空支援或組織隱蔽偽裝......
每一個決策都關乎成百上千官兵的生死和整個戰斗行動的成敗。
可以說，一名合格的裝甲指揮官，絕非易與之輩。
沒有過硬的綜合素質、豐富的經驗積累和一顆在重壓之下仍能保持冷靜清醒的大腦，根本坐不穩那個位置，也擔不起那份沉甸甸的責任。
相比之下，特種部隊那種精悍、靈活、以奇制勝的特種作戰指揮。
雖然在專業領域同樣要求極高，但其作戰規模、涉及的兵種協同復雜程度以及對全局戰場的影響力，與裝甲集群的大兵團作戰指揮相比，用“截然不同”來形容更為貼切。
李川聽到三連長把“皮球”踢過來，立刻雙手一攤，擺出一副“與我無關”的姿態：
“我能有什么意見？我敢有什么意見？”
“他想學什么就學什么，我舉雙手支持！”
“只要不耽誤連里的正常工作，我完全沒意見！”
雖然蘇銘“心向裝甲”讓他這個偵察連長心里有點不是滋味，但轉念一想，這未必不是件“好事”。
至少，未來可能覬覦他偵察連長位置的壓力，似乎悄然轉移到了老三那邊？
李川忽然覺得，心里的郁悶好像消散了不少。
“你來跟我學習，你們三排那邊的日常訓練和管理，能保證不落下嗎？別到時候兩頭顧不上。”三連長還是有點不放心，多問了一句。
他可不想因為教蘇銘，影響了兄弟連隊的正常工作，落人口實。
蘇銘笑著保證：
“三連長放心，絕對沒問題。”
“三排的訓練大綱和近期計劃我已經制定好了，各班班長都是得力干將，帶著戰士們按計劃執行就行，出了岔子他們自己負責。”
“我只需要定期檢查考核，把握大方向，不用事必躬親。”
蘇銘的回答讓三連長聽得又是一陣羨慕。
瞧瞧人家帶的兵，多讓人省心！
再想想自己連里那些讓人操心的班長骨干......
真是人比人得扔。
三連長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既然老七沒意見，你那邊也能安排好，那......行吧。”
“這段時間，你有空就過來三連。”
“我盡量抽出時間，把裝甲指揮的一些基礎東西，還有我的經驗教訓，跟你說道說道。”
雖然預感壓力山大。
但作為一名老兵、一名兄長般的戰友，他怎么可能僅僅因為“感覺未來位置可能受到威脅”這種可笑的理由，就拒絕一位求知若渴、前途無量的年輕軍官的求學請求？
這不符合他做人的原則，更違背了部隊“傳幫帶”的優良傳統。
“謝謝三連長！”蘇銘聞言，臉上露出真摯的笑容，立正敬了個禮。
道謝之后，他瞥了一眼桌上散落的幾個空啤酒瓶和花生米，以為三位連長是老友小聚，便識趣地說：“那我就不打擾三位連長喝酒聊天了，我先回去準備一下。三連長，明天我幾點過來合適？”
“上午訓練開始后，你直接來我辦公室找我就行。”三連長擺擺手。
“是！”蘇銘再次敬禮，轉身離開了房間。
蘇銘前腳剛走，后腳房間里就“炸開了鍋”。
“看到了吧？老六，老三，你們都看到了吧？”
李川指著門口，對著兩位老友“訴苦”：
“這小子，人是偵察連的人，可這心啊，早就飛到你們坦克連去了！”
“關鍵你還拿他沒辦法，人家就是優秀！”
“優秀到人不在連隊，他那個排都能自己轉得溜溜的！”
“我這‘三分之二連長’的帽子，看來是摘不掉了，得戴到轉業那天了！”
六連長也憤憤不平地灌了口啤酒：
“這小子說話是真氣人！”
“什么叫‘步兵兵種戰術沒啥難度’？啊？”
“當年咱們野戰軍靠什么起家、靠什么立威的？”
“不就是靠這手出神入化的輕步兵戰術嗎？”
“多少機械化部隊在咱們的穿插分割面前吃了大虧！”
“這話說的，太不把我們這些老步兵放在眼里了！”
六連長當年在陸院進修，報的就是步兵兵種戰術系。
雖然他心里也覺得裝甲指揮很帥，奈何自身能力不足，只能學步兵兵種戰術系。
“行了行了，你們兩個就別在我面前唱雙簧了。”
三連長郁悶地打斷了他們，“現在最需要安慰的是我好嗎？我感覺壓力山大！”
李川換上了一副同情的面孔，拍了拍三連長的肩膀：
“老三，你這種感覺，我特別能理解。”
“真的。自從這小子下連隊，我這個當連長的，就沒能正經教過他多少東西。”
“人家自學能力太強，悟性太高，很多東西一點就通，甚至不點自通。”
“你就......盡力而為吧。別有太大壓力，但也別誤人子弟就行。”
這話聽著像安慰，細品又有點不太對勁。
六連長也湊過來，帶著點調侃的意味：
“老三，咱們仨里頭，當年可就你一個考進了裝甲指揮系！”
“你以前沒少跟我們吹，說進裝甲系的人都是高智商，邏輯思維碾壓常人。”
“自信點！拿出你當年的風采，用你淵博的學識和豐富的經驗，‘征服’這小子！”
“讓他知道，裝甲指揮可不是看看書就能會的！”
三連長看著這兩位明顯有點“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老友，徹底無語了。
確實，能進裝甲指揮系的，都是經過嚴格篩選的佼佼者。
但問題是......上一次高原演習，他是親眼見識過蘇銘臨場指揮“搶”來的坦克，那種冷靜果斷、調度有序的表現，哪里像個新手？
簡直像個浸淫此道多年的老手！
李川最后又用力拍了拍三連長的肩膀，語重心長：“加油，老三！我看好你！為我們老哥幾個爭口氣！”
三連長：“......”
......
次日，上午。
蘇銘準時來到了坦克三連的駐地。由于三連長提前打過招呼，他很順利地找到了連部。
“來得挺早啊。”三連長正在整理辦公桌上的文件，抬頭看見蘇銘，點了點頭。
“我那邊沒什么要緊事，就早點過來了。三連長您要是有事就先忙，我不著急。”蘇銘很懂事地說道。
三連長說道：
“嗯，昨天答應你的，一些基礎的裝甲指揮理論資料，我給你找出來了。”
“有教材，也有......咳，我當年在陸院上課時記的一些筆記。”
“你先看看，有個大概印象。”
三連長從抽屜里拿出幾本有些年頭的書籍和幾個厚厚的筆記本，推到了蘇銘面前。
看得出來，他是真的用心準備了。
“好的，謝謝三連長。”蘇銘雙手接過。
“你就在我辦公室看吧，安靜。”三連長說道。
作為一個連隊主官，他每天也有很多連隊事務要處理，需要帶隊訓練、參加會議、批閱文件，不可能全天候專職教學。
只能利用工作間隙和休息時間，抽空給蘇銘講解。
蘇銘對此非常理解，他本來也不著急。
三排如今的訓練已經走上了正軌，形成了良好的制度和氛圍，三個班長各司其職，完全能夠把日常訓練抓起來。他
只需要定期考核，把握大方向即可，自由度很高。
蘇銘坐下來，開始翻閱三連長準備的資料。
書籍是通用的裝甲兵指揮教材，內容系統但偏基礎。
更珍貴的是那幾本筆記。
雖然紙張有些發黃，字跡也因年代久遠略顯模糊。
但里面記錄了很多課堂上老師的講解要點、案例分析以及三連長自己的心得感悟，甚至還有一些涂鴉式的戰場草圖。
雖然蘇銘早已通過系統掌握了全面且深入的裝甲指揮知識體系，但重溫這些基礎資料，尤其是看看前輩軍官當年的學習軌跡和思考，依然很有益處。
他擁有過目不忘的能力，閱讀速度極快，加上很多內容早已了然于胸，因此翻閱起來簡直一目十行。
大約三十分鐘后，三連長處理完手頭的一件急事，回到了辦公室。
“怎么樣？看了多少？有沒有哪里看不懂的？還是說......感覺太抽象，一時半會兒摸不著頭腦？”三連長一邊問道，一邊拿起桌上的茶杯，準備喝口水潤潤嗓子。
他估摸著蘇銘應該剛看了個開頭，正被一大堆專業術語和戰術標號搞得頭昏腦漲。
這正是他發揮“導師”作用的時候。
“報告三連長，我都看完了。內容......基本都懂。”蘇銘合上最后一本筆記，抬起頭，平靜地回答道。
“噗——咳咳咳！”
三連長剛喝進去的一口水差點全噴出來，嗆得他連連咳嗽，臉都憋紅了。
“三連長，您沒事吧？”蘇銘連忙起身。
“沒、沒事......咳咳，嗆了一下。”
三連長擺擺手，順了順氣，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你......你都看完了？”
“這么多，這么快？”
“一點......一點不明白的地方都沒有？”
“我那些筆記，上面有些東西可能記得比較潦草......”
蘇銘點點頭：
“是的，都看完了。”
“筆記嘛，上面可能有些問題。”
蘇銘拿起其中一本，翻到某一頁，指著上面的一處圖表和旁邊的注解：
“這里，三連長您當年可能記的時候有些筆誤，或者聽課聽岔了。”
“這個裝甲連在側翼遭遇敵反坦克小組伏擊時的標準應急疏散隊形，應該是以排為單位呈扇形交替掩護后撤，同時連屬火力組前出壓制。”
“您筆記上畫的那個箭頭指向和文字說明，容易讓人理解成各車自行分散突圍，這在實戰中很容易造成指揮失控和更大的傷亡。”
三連長伸頭一看，瞳孔微微一縮。
那里確實是他當年記錯的一個點，后來在作業中被教員指出，他理解改正了，但筆記本上這個錯誤記錄一直沒來得及修改。
這么多年過去，他自己都快忘了。
關鍵是......蘇銘是怎么看出來的？！
這需要對該戰術背景有深刻理解，并且對裝甲連的編制、火力配置、戰術原則非常熟悉才行！
“你......”三連長上下打量著蘇銘，像看一個怪物，“你真的是第一次這么系統地接觸裝甲指揮的這些理論知識嗎？”
他特意強調了“系統”兩個字。
蘇銘坦誠地回答：
“報告三連長，嚴格來說，是的。”
“不過，我之前在偵察連和團里的圖書室看書時，對裝甲兵作戰、機械化戰爭理論方面的書籍比較感興趣，看過不少。”
“一些基礎的理論知識和典型戰例，我都記下了。”
“結合您給的這些資料，理解起來不算太難。”
三連長沉默了，內心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好家伙！
理論知識靠自學死記硬背或許能做到，但真正難的是融會貫通，是能夠辨別細微的錯誤，是能夠將分散的知識點串聯成有機的整體，形成自己的理解框架！
蘇銘僅僅通過自學，就能達到這種程度，甚至一眼看出他這個“科班出身”的裝甲連連長多年前筆記上的錯誤......
這已經不能用“天賦好”來形容了。
這簡直是......妖孽！
他忽然覺得，李川和六連長之前那點“小抱怨”和“看熱鬧”的心態，實在有些可笑。
面對這樣一個學習能力和領悟力堪稱恐怖的后輩，他們這些“前輩”感受到的，或許不應該僅僅是壓力。
更應該是......震撼！
以及一種見證天才崛起的復雜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