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藏實在是好奇,忍不住詢問:“第四段沒有現成指法,是你自已編的?
“回董監正,正是。”
“不錯,不錯,不過你這曲子叫什么?”
“叫破陣樂。”
“破陣樂?這名字直白是直白,可總覺得少了點什么。”
聞言衛迎山順勢道:“不如老師給這曲子取一個您認為合適的名字?”
欽天監掌天象歷法,觀星望氣,上通天文下知地理,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帶著分量。
得欽天監監正取名,這曲子的意義可不是尋常曲子可比擬的。
陳蘭舒也是一愣,很快心臟便抑制不住地跳起來,有些緊張地看著仙風道骨的董監正。
殿內其他人也屏住呼吸。
這首名為破陣樂的曲子讓她們第一回通過琴音感受到了內心的激情澎湃,感受到了與她們相隔甚遠的金戈鐵馬。
現在昭榮公主讓欽天監監正親自取名字,而她們也有幸作為見證者,怎能不期待。
見學生出其不意給自已攬活兒,董藏捻著胡須無奈地搖搖頭:“殿下有此要求老夫便跨領域班門弄斧一番。”
目光先是落在安靜站立在殿中央的陳蘭舒身上,隨即移開看向窗外。
窗外日光正好。
開口道:“你這曲子共分五段,起勢沉,入陣急,交鋒烈,破陣……”
“破陣那段老夫聽著像是在喊。”
陳蘭舒點頭,聲音有些緊:“是。”
“喊的是什么?”
“喊的是不退。”
不退……
好一個不退,董藏眼睛一亮,很有力量的兩個字,繼續問道:“那破陣之后是什么?”
破陣之后?陳蘭舒愣了愣,她想起每次彈完最后一個音閉上眼睛時看見的畫面,尸山血海之上,遠處的地平線有一道細細的光。
“是……破曉?”
“沒錯,破陣之后是破曉,殺伐之后是新生。”
日光從殿門斜斜落進來,在地上鋪成一道長長的光影,董藏看著從外頭照進來的道光。
沉吟半晌緩緩道:“破曉之前也是最黑的時候,黑到看不見路,可就在那時候有一道光從地平線下面慢慢升起來。”
“一開始只是一道細細的縫,可它會越來越大越來越亮,直到把整個黑夜都撕開,這便是老夫從你這首曲子中所窺見的。”
衛迎山聽完二人的對話,熱心地提意見:“老師,那不如就叫破曉?”
她覺得叫破曉挺好,可自家老師的表情顯然不滿意,做了個噤聲的動作,示意他繼續。
老頭兒難免有吹毛求疵的職業病。
“老夫觀天象幾十年,最怕的不是黑夜,最怕的是黑夜快結束的時候,也就是破曉之前,因為那時候什么都看不見。”
說著說著董藏忍不住感慨道:“可再黑暗的地方久了也會出現不一樣的東西,也就是正如你曲子中展露出來的那道細細的白,老夫盯了它幾十年,一直沒盯夠。”
“殿下可否說說那道白叫什么?”
她就知道老頭兒有職責毛病,衛迎山試探地開口:“啟明?”
不對,啟明是金星,差點把簡單的問題復雜化了,馬上改口:“是晨光。”
董藏滿意地點頭:“不錯,那道白正是晨光,可晨光太過尋常,配不上陳小姐的曲子,晨光熹微,問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
“從殺伐起,到不退,再到破曉之前細細的光不正是一道熹微么,便叫熹微吧。”
熹微
天將亮未亮時的細光,陳蘭舒福下身,聲音忍不住發顫:“多謝董監正賜名。”
破陣樂是曲子,破曉是天象,而熹微卻是撕開黑夜的光,確實是好名字,衛迎山暗地里給自家老師接連比了三次大拇指。
董藏咳嗽一聲,捻著胡須,面上依舊一派仙風道骨,只是眼尾的笑著怎么也藏不住。
慣會哄他老頭子。
不是偏門才叫本事,傳統做到極致同樣有意想不到的效果,殿內恢復了考核的節奏。
有陳蘭舒在前,原本選擇傳統琴棋書畫的姑娘失去的信心被重新拾起來。
日頭漸漸升高。
大家一個接一個上前展示自已擅長的東西,最后一位參加考核的姑娘選的是棋,本來是安排宮中擅棋的內侍與其對弈。
可就在這時,董藏突然開口:“不知老臣可有幸觀看殿下與這位姑娘對弈一局?”
殿內一靜。
衛迎山馬上明白過來,老頭兒還挺會挑時機,她是會下棋不錯,小時候太過跳脫,被老二家強制要求學的目的就是磨她的性子。
可天生的性子哪里能光靠下棋就能改變,后來棋是學會了,該如何還是如何。
前幾日她去養心殿,老頭兒正與父皇對弈,父皇隨口一提她會棋,還下得很不錯,就是坐不住,沒想到對方還記著呢。
也沒扭捏,走到棋案前一撩衣擺坐下:“來吧。
參加考核的姑娘沒想到能和昭榮公主對弈,緊張得不行:“能與殿下對弈,是臣女的榮幸。”
渾身僵硬地坐下。
衛迎山擺擺手,語氣隨意:“別緊張,下棋而已,想怎么下便怎么下,我也許久未下過了,正好重溫一下。”
她確實是許久未下過了,原因也很簡單。
她坐不住,為此還拒絕了父皇的下棋邀請好幾次,實在是高處不勝寒,怕一直贏父皇讓她一直下,直到自已贏為止。
拿起一枚白子落在天元:“你執黑,先行。”
與之對弈的姑娘一愣,殿下先落白子,怎么又讓她先行?
這不合規矩啊。
圍棋之禮,執黑者先行,按理殿下落了白子,就該是殿下先行才對。
可殿下讓她先走?
“不想先走嗎?我先走也行,不過讓我先走的話你可能連三十手都撐不過。”
姑娘回過神來,咬了咬唇,低頭看了看棋盤中央孤零零的白子又看了看昭榮公主。
深吸一口氣,拿起黑子落在左上角。
管他規矩不規矩,殿下讓她下,她就下。
棋局開始,殿內靜得能聽見落子的聲音。
玉晴走到其他小心朝殿中央張望的姑娘身前,笑著道:“諸位小姐要是感興趣可去旁觀。”
姑娘們對視一眼,沒有任何猶豫,起身走過去圍觀,面上難掩激動。
姜衡快步走在最前面。
木訥的面容難得透出不一樣的光彩,走得快的好處便是能站在自已最中意的位置。
很快大家都圍了過來,沒有人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
衛迎山落子很快,像是根本不用想,每一顆白子每都落在讓人意想不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