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步棋都像是隨手而下,與她對弈的姑娘下法則完全相反,每一步走得十分穩妥,起初的緊張過后,全神貫注地盯著棋盤。
十幾步走完黑棋布局工整,四角占了三,隱隱有合圍之勢,白棋卻稀稀拉拉四處擺放。
圍觀的眾人不禁捏了把冷汗,昭榮公主這棋是不是下得太過隨意了。
可衛迎山依舊落子很快,沒有絲毫停頓。
這速度看得董藏連連搖頭。
難怪陛下說找昭榮公主下棋需要再三邀請,對方才會愿意耐心下上兩局,多一局都不行,當真是一刻也坐不住啊。
第二十三手,白子落在了一個誰都沒想到的地方,不是邊角也不是中腹,而是黑棋勢力范圍的邊緣,一個看著孤零零的位置。
有人忍不住倒吸一口氣又趕緊捂住嘴,昭榮公主這手棋下得怎么看怎么像送人頭。
與之對弈的姑娘顯然也愣了一下,很快落下黑子試圖切斷白子的退路。
衛迎山嘴角微彎,繼續毫無章法的下。
待到第三十五手,將手中的白子落在另一邊和剛才放在黑棋勢力范圍的孤子遙相呼應。
中間隔著一大片黑棋,看似毫不相干。
可有懂棋的人看出了不同尋常,姜衡忍不住走近些,想看得更清楚。
確實沒錯,兩枚白子之間有一條看不見的線,像是兩支軍隊隔著敵軍遙遙相望,等一個時機將整盤棋連貫起來。
下到后面黑棋終于忍不住開始進攻左邊的那枚白棋。
衛迎山不慌不忙地落子防守,防守的同時白子的位置也在悄悄變化。
一步,兩步,三步。
看似在退,可每一步都在往某個方向靠。
黑棋忽然發現不對,她進攻的那枚白子不知什么時候和另一枚白子連在一起。
原本占據優勢的黑棋反而被夾在中間,像是兩支軍隊突然合圍,把敵軍困在了山谷里。
與之對弈的姑娘執棋的手猛然頓住,盯著棋盤臉色微微發白。
“圍點打援,聽說過嗎?”
衛迎山指著被夾擊的黑子解釋:“你攻我左邊,我讓你攻,可你每攻一步,右邊的兵力就往這邊挪一點,你攻得越狠,挪得越多。”
“等你發現的時候為時已晚。”
姑娘低頭看著棋盤沉默許久,深吸一口氣,繼續落子,難得一次與昭榮公主對弈的機會她怎能認輸:“還請昭榮公主繼續賜教。”
“好說。”
黑棋放棄被圍的那片轉而進攻白棋的大本營。
棄子爭先,圍觀的眾人不禁在心里感嘆,實在是有魄力。
黑棋繼續進攻,步步緊逼。
第七十八手,衛迎山將手中的白子落在一個極其刁鉆的位置,看著是防守可位置剛好卡住了黑棋兩條大龍的連接點。
暗度陳倉。
黑棋的攻勢頓時一滯,試圖突圍。
可每一步都被白子提前卡住,對方像是早就看穿了她的所有走法提前等著她。
持黑棋的姑娘額頭沁出細汗,這是她從未遇到過的下法,每一步都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可每一步又都恰到好處。
連走幾步黑棋突圍無果,徹底被圍。
“臣女輸了。”
姑娘眼眶泛紅,感覺無比挫敗。
“輸了正常,不過你已經很不錯了,不少自詡高手的同我對弈還沒有你堅持得久。”
衛迎山促狹地眨眨眼。
果然姑娘聽得這話破涕而笑,不好意思地道:“是您不想讓臣女輸得太難看。”
身后其他人也從緊促的棋局中緩過神來,在身邊人的推搡下,姜衡忍著緊張開口:“可否請教殿下,您剛才所下的是何種棋路?”
“什么棋路?你們想知道?”
其他姑娘對視一眼,齊聲道:“想!”
“既然想知道,那我便給你們講講。”
衛迎山指著棋盤上的棋子把自已下棋時的安排一一道明。
聲東擊西、圍點打援、暗度陳倉,聽得這些計謀大家眼睛越來越亮,恨不能拿筆記下。
講完站起身拍了拍手:“行了,就這些。”
這時內侍走上前揚聲道:“第一關考核結束,未時三刻,行第二關抽考。”
待內侍領著姑娘們去用飯休息。
文華殿內只剩下幾位考官,衛迎山笑瞇瞇地問道:“老師,今日看學生下棋看得滿意否?”
豈有不滿意的道理,董藏捻著胡須,點點頭:“今日老臣也算是大開眼界,只是不知有沒有這個榮幸和殿下對弈一局?”
她還沒順勢提要求呢,老頭兒倒是知道先下手為強了,真與對方下怕是今日飯都沒得吃。
“我可不與您下,您要實在是技癢,可以找小雪兒,他下棋也厲害,耐心比我好。”
年雪倒也成。
“……”
莫名被牽連的殷年雪在董藏期待的目光中,直接拒絕:“今日有差事在身不太方便。”
“世伯要是想下棋,待我回去后同祖父說一聲讓他老人家明日上董府尋您對弈。”
“不了不了,老夫消受不起。”
董藏連連擺手,急得差點連仙風道骨的模樣都維持不住,趕忙對一旁的梁存義道:“時間不早,梁院正可要同老夫一道去用飯?”
宣老國公就是典型的臭棋簍子,偏生下棋的癮還大,連陛下早年間都對這位老丈人唯恐避之不及,生怕對方主動找上門對弈。
梁存義笑了笑,站起身:“董監正相邀,豈有不從之理?下官便先告退。”
要是他沒猜錯不久后太醫院應該會有不拘于男子的新鮮血液。
下午的抽考可得好生出題才行,畢竟今日自已過來可不單單是當考官的。
兩人并肩往外走。
走到門口董藏忽然回頭看了學生一眼,眼神里分明寫著,老師差點就被你害死了。
殷年雪也淡聲表達自已的不滿:“禍水東引,你這樣不地道。”
“是嗎?想不想見識見識更不地道的?”
“不……”
不等他把拒絕的話說完,衛迎山便朝殿門口大喊一聲:“玄弟,該你登場了。”
“弟弟來啦!”
主動請纓過來傳話的衛玄噠噠噠地跑進來,邊跑邊道:“母后讓你們去鳳儀宮用膳。”
攀住自家大皇姐的胳膊,一臉開心道:“殷表哥,我最近光顧著練摔跤已經許久沒有練槍了,擇日不如撞日,等下用完膳你便指導一下我的槍法,免得顧此失彼。”
“……”
在姐弟二人虎視眈眈的目光中,殷年雪只覺得眼前一黑,有氣無力地點頭:“想練便練吧。”
總歸明后兩日放假,可以緩緩。
“好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