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秋天,風里帶著一股子蕭瑟。
孫同和的四合院,坐落在一條幽靜的胡同深處,青磚灰瓦,門口蹲著兩個石獅子,透著一股不顯山不露水的威嚴。
這天下午,一輛黑色的伏爾加轎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胡同口。
車門打開,周祈年一身筆挺的中山裝,走了下來。他身后,只跟著王磊一人,同樣換上了一身便裝,但那股子從骨子里透出來的悍勇之氣,卻怎么也掩蓋不住。
“主任,就我們倆?”王磊看著那朱紅色的大門,低聲問。
“兩個人,足夠了。”周祈年理了理衣領,邁步向前走去。
“咚、咚、咚。”
他伸手敲響了門環,聲音不大,卻沉悶有力。
等了約莫半分鐘,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一個留著山羊胡的老管家探出頭,警惕地打量著他們。
“二位找誰?”
“找孫主任。”周祈年語氣平靜,“我是周祈年,從紅陽來的。”
“周祈年”三個字一出,老管家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他上下打量了周祈年一番,似乎在確認什么。
“主任今天不見客。”老管家說著就要關門。
周祈年卻伸出一只手,輕輕按在門板上。門,紋絲不動。
“我不是客。”周祈年看著老管家,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我是來討債的。”
老管家臉色一變,手下意識地往后腰摸去。
就在這時,院子里傳來一個略顯蒼老但中氣十足的聲音。
“讓他進來。”
老管家身體一僵,恭敬地應了一聲“是”,這才不情不愿地將門完全打開。
周祈年和王磊走進院子。
院子很大,收拾得雅致精巧,一株老槐樹下,擺著一套石桌石凳。一個穿著灰色唐裝,頭發花白,但精神矍鑠的老者,正坐在石桌旁,手里端著一個紫砂壺,慢悠悠地品著茶。
他就是孫同和。
看到周祈年,孫同和的臉上沒有絲毫波瀾,只是抬了抬眼皮,用一種審視的目光打量著這個攪動了半個省風云的年輕人。
“你就是周祈年?”孫同和的聲音很平穩,聽不出喜怒。
“孫主任好記性。”周祈年徑直走到石桌對面,拉開椅子坐下,動作自然得像是回自己家。王磊則像一尊鐵塔,站在他身后。
孫同和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他不喜歡周祈年的這種隨意,這是一種對他權威的冒犯。
“年輕人,不懂規矩啊。”他放下茶杯,聲音冷了幾分。
“規矩?”周祈年笑了,“方天陽也總把規矩掛在嘴邊,現在他的墳頭草應該有三尺高了。孫主任,你說,這世上的規矩,到底是誰定的?”
孫同和的瞳孔猛地一縮,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
他終于明白,眼前這個年輕人,根本不是什么初生牛犢,而是一頭徹頭徹尾的瘋虎!他不是來談判,不是來試探,他是來吃人的!
“你來我這里,就是為了說這些廢話?”孫同和強自鎮定,端起茶壺,給周祈年面前的空杯倒了杯茶。“嘗嘗,今年的雨前龍井。”
周祈年端起茶杯,卻不喝,只是放在鼻尖聞了聞。
“茶是好茶,可惜,泡茶的人心不靜,糟蹋了。”
他將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茶水濺出,在石桌上留下深色的水印。
“孫主任,我今天來,不為別的,就為了兩件事。”周祈年身體前傾,目光如刀,“第一,方天陽吞下去的東西,必須原封不動地吐出來,一分都不能少。那些錢,是紅陽幾十萬工人和農民的血汗錢。”
孫同和冷笑一聲:“周祈年,你憑什么?就憑你那幾份所謂的卷宗?還是憑你那點上不得臺面的小聰明?”
“就憑這個。”周祈年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小的錄音機,按下了播放鍵。
“……老板,姓錢的那家伙不聽話,怎么辦?”
“老規矩,處理干凈。北河賓館306,讓他自己跳下去,做成畏罪自殺……”
錄音機里傳出的,正是秦紅在紡織廠地下室里,與方天陽的通話錄音!雖然聲音經過處理,但那獨特的腔調,孫同和一聽便知是誰!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這東西,怎么會在周祈年手里?
“第二件事,”周祈年關掉錄音機,聲音變得冰冷刺骨,“你兒子,孫維京,在瑞士銀行的那個賬戶,里面有三千七百萬美金。我想知道,一個在街道辦上班的小科員,是怎么存下這筆錢的?”
“轟!”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孫同和腦中炸開。
他猛地站起身,指著周祈年,渾身顫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這是他最核心的秘密!是他最后的退路!連他最親近的人都不知道!周祈年,他怎么可能知道?
“你……你……”
“我什么?”周祈年站起身,一步步逼近孫同和,身上的氣勢如山岳壓頂,“孫主任,現在,你還覺得我是在說廢話嗎?你還想跟我談規矩嗎?”
孫同和連連后退,腳下一個踉蹌,跌坐在石凳上,滿臉驚恐。
“現在,我給你一個機會。”周祈年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把你知道的,關于方天陽背后所有人的名單、證據,全部交出來。然后,帶著你的兒子滾出這個國家,永遠不要回來。”
“你休想!”孫同和眼中閃過一絲瘋狂,“周祈年,你別逼我!魚死網破,對誰都沒好處!”
“魚會死,網不會破。”周祈年冷冷一笑,“我既然敢來,就沒想過讓你有翻盤的機會。”
他拍了拍手。
四合院的屋頂上,突然出現了幾個黑洞洞的槍口,冰冷地對準了院子里的每一個人,包括孫同和,也包括周祈年自己。
王磊心頭一跳,但依舊面不改色地站在原地。
“你……你瘋了!”孫同和徹底絕望了,他沒想到周祈年竟然如此瘋狂,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我沒瘋。”周祈年看著孫同和,一字一句地說,“我只是來告訴你,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一切陰謀詭計,都是紙老虎。孫主任,你,還有你背后的人,選錯了對手。”
“現在,告訴我你的選擇。”
孫同和癱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良久,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氣,頹然地揮了揮手。
“在……在書房的暗格里……”
周祈年對王磊使了個眼色。
王磊隨即走進了書房。
片刻之后,王磊拿著一個厚厚的牛皮紙袋走了出來。
周祈年接過紙袋,打開看了一眼,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走到孫同和面前,將那臺錄音機放在石桌上。
“孫主任,山高水長,好自為之。”
說完,他轉身帶著王磊,大步向院外走去。
直到兩人的身影消失在大門外,孫同和才仿佛活了過來,他顫抖著拿起桌上的錄音機,用力砸在地上,發出一聲絕望的咆哮。
而胡同口,高偉強正靠在伏爾加的車門上抽著煙,看到周祈年出來,他立刻掐滅了煙頭,迎了上去。
“怎么樣?”
周祈年將手里的牛皮紙袋拋給他。
“幸不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