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場上空氣仿佛凝固。
那輛黑色的伏爾加轎車,像是沉默的巨獸,緩緩停在人群邊緣。車門開啟,一個身穿灰色中山裝,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面容威嚴的中年男人走了下來。
他沒有像孫德勝那樣咋咋呼呼,甚至連表情都沒有太大的變化,但只是站在那里,一股無形的壓力便籠罩了全場。
紅陽市市委書記,李建城。
工人們的歡呼聲戛然而止,下意識地向后退去,敬畏與恐懼重新占據了他們的眼神。這是刻在骨子里的,對權力的本能反應。
李建城沒有看那些被押解的貪腐分子,也沒有看癱軟在地的孫德勝。他的目光,第一時間就鎖定了站在卡車上的周祈年。
四目相對,空氣中仿佛有電光閃過。
“胡鬧!”
李建城終于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嚴,如同悶雷滾過廣場。“把這里當成什么地方了?菜市場嗎?!”
他一邊說著,一邊邁步向卡車走來,試圖用氣場重新掌控局面。“所有工人,立刻返回工作崗位!聚眾鬧事,成何體統!你們的訴求,市委會調查解決!”
好一招反客為主,企圖將周祈年發起的“公審”,定義為一場需要他來平息的“鬧劇”。
然而,周祈年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
就在李建城即將走到卡車前,準備站上道德和權力的制高點時,周祈年舉起了手中的鐵皮喇叭。
“李書記,你來晚了。”
平淡的聲音通過喇叭的放大,清晰地傳遍廣場每一個角落。
“福興鋼廠的公審,已經結束了。”
李建城的腳步,猛地一頓。
他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終于出現了一絲裂痕。周祈年這句話看似是陳述,實則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你不是來平息鬧劇的,你只是一個姍姍來遲的旁觀者!這里的主導權,在我,不在你!
李建城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怒火,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周祈年同志,我知道省里給了你尚方寶劍。但改革,不是胡來!不是搞運動!你這種方式只會激化矛盾,破壞穩定!”
“穩定?”周祈年笑了,笑聲里充滿了嘲弄。
他將喇叭對準了下方數千名工人,聲音陡然拔高!
“同志們!李書記說,我們破壞了穩定!”
“我來問問你們!”
“高爐停了半年,你們的孩子餓著肚子,這叫穩定嗎?!”
“不叫!”數千工人,齊聲怒吼!
“楊為民這群國賊,把你們的血汗錢存進香港銀行,讓你們連醫藥費都拿不出,這叫穩定嗎?!”
“不叫!”聲浪排山倒海!
“今天!我們把蛀蟲揪出來了!要把屬于我們的工廠,重新奪回來!我們要讓高爐重新點火!要讓工資翻倍!要讓孩子吃上肉!這叫破壞穩定嗎?!”
“不叫!!”
“誰他媽敢說這是破壞穩定,我們就砸爛他的狗頭!”不知是誰在人群中喊了一句,瞬間引爆了全場!
李建城的臉色瞬間由紅轉青,再由青轉白。
他精心營造的氣場,被周祈年三言兩語,借助數千工人的怒火,沖刷得干干凈凈!
他這才驚恐地發現,眼前的年輕人,根本不是他想象中那種只懂仗勢欺人的愣頭青。這是一個玩弄人心、煽動大勢的絕頂高手!
“周祈年!”李建城的聲音有些嘶啞,“你到底想干什么?!”
“李書記,借一步說話?”周祈年從卡車上一躍而下,穩穩地落在李建城面前,做了個“請”的手勢,目標直指那棟剛剛被“清洗”過的辦公樓。
李建城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兒子還年輕的男人,第一次感到了心悸。
他知道,今天的談話,將決定他,乃至整個紅陽的未來。
……
廠長辦公室。
門被關上,隔絕了外面山呼海嘯般的聲浪。
屋子里,只剩下周祈年和李建城兩人。
“坐。”周祈年仿佛是這里的主人,隨意地指了指那張屬于楊為民的沙發。
李建城沒有坐,他站在辦公室中央,死死地盯著周祈年:“周主任,明人不說暗話。你今天搞出這么大的陣仗,到底想怎么樣?錢副主任那里,我不好交代。”
他搬出了錢衛國,這是最后的試探,也是最后的威脅。
“交代?”周祈年嗤笑一聲,從口袋里慢悠悠地掏出一包煙,給自己點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將煙霧吐在李建城的臉上。
“李書記,你是不是搞錯了一件事?”
“你現在該考慮的,不是怎么跟錢衛國交代。而是怎么跟我交代,怎么跟省委交代,怎么跟福興鋼廠這幾千名等著吃飯的工人交代!”
周祈年走到辦公桌后,一屁股坐在那張象征著權力的廠長椅上,雙腳翹在桌面上,姿態狂傲不羈。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袋,隨手扔在桌上。
“李建城,五十二歲。八年前,從省紡織廠副廠長,調任紅陽市副市長,三年前,升任市委書記。”
“你上任以來,紅陽市國營企業虧損總額,從八百萬,上升到三千二百萬。”
“你兒子李明,兩年前結婚,在省城買的房子,一百二十平,花了八萬塊。錢,是紅陽第一建筑公司的老板,給你送的‘賀禮’,對吧?”
“你老婆的弟弟,在市運輸公司,一個月班都不上,拿著比車隊隊長還高的工資。”
“還有……”
周祈年每說一句,李建城的臉色就白一分。到最后,他整個人都在劇烈地顫抖,額頭上冷汗如瀑。
這些東西……他怎么會知道?!
這些都是他最隱秘的爛事,有些甚至連錢衛國都未必清楚!
“周祈年……你……你調查我?!”李建城的聲音里充滿了恐懼。
“調查?”周祈年彈了彈煙灰,眼神冰冷,“李書記,我說了,我不是來查案的。我來,是來辦事的。”
他身體前傾,那雙銳利的眼睛仿佛能洞穿李建城的靈魂。
“我來紅陽,只為一件事——扳倒錢衛國!”
“這潭水,他攪了太多年,太渾了。省里,要讓它變清。”
“而你,李書記,現在正站在岸邊。是自己跳進這潭渾水,跟著錢衛國這條破船一起沉下去。還是……”
周祈年頓了頓,聲音里充滿了魔鬼般的誘惑。
“……還是,由我拉你一把,換條船,坐上省里這艘正在起航的航空母艦?”
李建城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終于明白了!
周祈年不是來奪權的,他是來“換天”的!省里高層,已經對錢衛國代表的舊勢力,動了刀子!而周祈年,就是那把最鋒利的刀!
自己,只是這把刀前進路上的第一塊絆腳石。
反抗?
拿什么反抗?拿那些見不得光的爛事嗎?周祈年手里的東西,隨便抖落一點出去,就足夠他萬劫不復!
李建城混跡官場半生,第一次感到如此的無力和絕望。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那張年輕的臉上,寫滿了與年齡不符的冷酷與智謀。
“我……”李建城喉嚨干澀,艱難地吐出一個字。
“李書記,你是個聰明人。”周祈年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聰明人,應該知道怎么選。”
“錢衛國能給你的,無非是些殘羹剩飯。他把你放在紅陽,就是讓你替他看門,替他背鍋。”
“跟著我干,我不但能讓你這些爛事,都變成不是事。我還能讓你,在紅陽,真正地說了算!”
“甚至……”周祈年湊到他耳邊,輕聲說道,“這次改革成功,你李書記的名字,是會出現在省委的功勞簿上的。未來,是回省里,還是再進一步,都不是沒有可能。”
轟!
李建城的大腦,像被一道驚雷劈中!
如果說,之前是恐懼支配著他。那么此刻,一股巨大的、名為“野心”的火焰,在他心中熊熊燃起!
他猛地抬起頭,看著周祈年,眼神里充滿了復雜的情緒。有震驚,有掙扎,但更多的是一種賭徒般的狂熱!
“我……需要做什么?”李建城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周祈年笑了。
這條盤踞紅陽多年的地頭蛇,上鉤了。
“很簡單。”周祈年重新坐回椅子上,語氣變得不容置疑。
“第一,立刻,當著全廠工人的面,公開宣布,市委全力支持我對福興鋼廠的整頓!楊為民、孫德勝等人,嚴懲不貸!”
“第二,以市委的名義,成立‘紅陽地區改革工作領導小組’,你任組長,我任常務副組長。從今天起,紅陽所有國企的整改,由我們這個小組全權負責!”
“第三,”周祈年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我要你,親自給錢衛國打個電話。”
李建城瞳孔一縮:“說什么?”
“告訴他,”周祈年的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紅陽的天,變了。他伸過來的手,該收回去了。否則,就別怪你李建城,親手幫他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