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祈年和食品廠的聯營合同,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河泉村乃至整個公社都激起了層層漣漪。
“周連長”這個稱呼,徹底取代了“祈年”,成了村民們對周祈年最尊敬、最順口的稱呼。
周祈年的話,在村里比村支書王建國還好使。
因為所有人都清楚,周連長不僅能帶著他們打跑壞人,更能帶著他們掙大錢,過上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秋風漸起,田野里一片金黃。
而最耀眼的,莫過于周家新開墾的那片土地。
放眼望去,一株株半人高的辣椒樹上,掛滿了沉甸甸、紅彤彤的果實,像一串串燃燒的火焰,映紅了每個村民的臉龐。
“開摘咯!”
隨著周祈年一聲令下,整個河泉村都動員了起來。
男女老少,人手一個竹筐,涌進了這片承載著全村希望的辣椒地。
場面雖然熱鬧,卻絲毫不亂。
周祈年早就做好了規劃,他將村民們分成若干小組,每組負責一個區域,流水線作業。
摘下的辣椒不能有破損,不能帶多余的枝葉,直接裝進統一的麻袋里。
王磊則帶著民兵連的幾個小伙子,負責維持秩序和搬運。
蘇晴雪和六嬸子等幾個手腳麻利的村婦,則在院子里支起了大鍋,為辛苦勞作的村民們準備午飯。
雪白的饅頭,噴香的肉湯,讓大伙兒干活的勁頭更足了。
周歲安也拿著個小籃子,像個小大人似的,在田壟間穿梭。
她摘不了多少,但那份參與其中的快樂,讓她的小臉蛋始終掛著燦爛的笑容。
周祈年站在田埂上,看著這熱火朝天卻又井然有序的豐收景象,心中充滿了成就感。
他要的不僅僅是自己一家的富足,更是整個村莊的振興。
他要讓河泉村,成為這個時代里一個與眾不同的存在。
辣椒的采摘持續了整整三天。
當最后一袋辣椒被扛上牛車時,周家院子外的空地上,已經堆起了一座紅色的“辣椒山”。
“王磊哥,你帶兩個兄弟,跟我去送第一批貨。”周祈年拍了拍牛車上鼓鼓囊囊的麻袋,“其他人,把剩下的辣椒都攤開在院子里晾曬,注意通風,不能捂壞了。”
“好嘞!周連長!”
王磊應得震天響。
三輛牛車,滿載著村民們的希望,在周祈年的帶領下,浩浩蕩蕩地朝著縣城食品廠進發。
食品廠的錢廠長,早就翹首以盼了。
當他看到那三車鮮紅飽滿、品質上乘的辣椒時,那張胖臉上笑開了花。
“周連長!你可真是我的及時雨?。 卞X廠長熱情地握住周祈年的手,“車間已經按照你的要求改造好了,就等你的原料下鍋了!”
周祈年跟著錢廠長走進新成立的“西山紅”辣椒醬生產車間。
車間不大,但打掃得干干凈凈。
幾臺半新不舊的機器被擦拭得锃亮,旁邊還砌了幾個嶄新的發酵池。
“錢廠長,費心了。”
周祈年點了點頭,他對錢廠長的辦事效率還算滿意。
“應該的,應該的!”錢廠長搓著手,“咱們今天就開工,爭取三天內,讓第一批‘西山紅’出廠!”
卸貨,清洗,粉碎,配料,攪拌,入池發酵……
一切都按照周祈年提供的工藝流程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廠里的老師傅們雖然對這些新奇的搞法有些疑慮,但在錢廠長的嚴令下,還是老老實實地照做了。
周祈年全程在場監督,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然而,當第一鍋試驗品被熬制出來時,新的難題出現了。
“不對,這味道不對!”
錢廠長用勺子舀了一點,嘗了一口,眉頭立刻緊緊地皺了起來。
周祈年也嘗了嘗,臉色微沉。
這廠里做出來的辣椒醬,雖然也辣,但卻少了一種醇厚的香味,辣味顯得很單薄,沒有回甘,更沒有周祈年在家做的那種豐富的層次感。
簡單來說,就是只有辣,沒有魂。
“怎么會這樣?配方和流程都是按你給的來的?。 ?/p>
錢廠長急得滿頭大汗。
車間的技術員,一個姓李的老師傅也圍了上來,他研究了半天,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廠長,咱們廠的設備就這樣,做醬油醋還行,做這玩意兒……可能是火候的問題?”
“不是火候?!?/p>
周祈年搖了搖頭,他走到那臺轟隆作響的粉碎機前,抓起一把粉碎后的辣椒末,在手里捻了捻。
顆粒太粗,而且粗細不均。
他又走到攪拌機旁,看著那黏糊糊的醬料,瞬間明白了問題所在。
“錢廠長,問題出在兩個地方?!敝芷砟曛钢鬯闄C,“第一,粉碎得不夠細。辣椒的香味和辣味,需要充分的破壁才能釋放出來。咱們家用的石臼,是反復捶打、研磨,能最大程度地破壞辣椒的細胞結構。這機器只是簡單地切割,效果差遠了?!?/p>
“第二,”他又指向攪拌機,“攪拌不均。你看,這醬料里,豆豉和蒜末還結著塊。各種原料沒有充分融合,味道自然就散了。”
錢廠長和李師傅聽得一愣一愣的,他們沒想到,這里面還有這么多道道。
“那……那可怎么辦?”錢廠長急了,“這機器都是老古董了,也改不了?。 ?/p>
周祈年沉吟了片刻,腦中飛速地思考著解決方案。
他前世雖然不是廚子,但作為特種兵,對機械原理和物理化學都有涉獵。
“辦法倒是有。”周祈年說道,“李師傅,咱們廠里,有沒有廢舊的石磨?”
“石磨?”李師傅想了想,“有!倉庫里有幾盤以前磨豆漿用的大石磨,早就沒人用了?!?/p>
“太好了!”周祈年眼睛一亮,“把石磨搬出來,清洗干凈。以后辣椒粉碎后,再用石磨過一遍,進行二次研磨。這樣出來的辣椒粉,絕對夠細!”
“至于攪拌……”周祈年看了看那臺笨重的攪拌機,又有了主意,“把攪拌機的槳葉改一下,原來的槳葉太短,轉速也慢。咱們可以參照打蛋器的原理,加長槳葉,再焊上幾圈鐵絲網,這樣就能形成渦流,讓醬料在桶里翻滾起來,保證攪得比誰都勻!”
周祈年的這番話,讓在場的工人們都驚呆了。
尤其是李師傅,他作為一個老技術員,看著周祈年的眼神,已經從最初的懷疑變成了徹底的敬佩。
這個年輕人,不光懂配方,竟然還懂機械改造!
“周連長,您……您真是神人啊!”
錢廠長激動地握住周祈年的手。
說干就干。
在周祈年的親自指揮下,工人們從倉庫里抬出了布滿灰塵的大石磨。
周祈年甚至親自上手,和李師傅一起,對那臺老舊的攪拌機進行了大刀闊斧的改造。
就在這時,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從周祈年身后傳來。
“祈年哥……我……我覺得,是不是還少了一樣東西?”
周祈年回過頭,是蘇晴雪。
她今天也跟著一起來了,一直安靜地待在角落里,看著眾人忙碌。
“哦?晴雪,你說說看。”
周祈年鼓勵地看著蘇晴雪,這是他第一次在眾人面前,稱呼蘇晴雪為“晴雪”。
蘇晴雪的臉頰微紅,但還是鼓起勇氣說道:“我記得,我們在家做的時候,把辣椒和蒜末用石臼搗碎后,你讓我用熱油先潑了一遍,說是能‘激發出香味’。剛才我看廠里,是直接把所有東西混在一起煮的?!?/p>
一語驚醒夢中人!
周祈年猛地一拍腦門,他竟然把這個關鍵的步驟給忘了!這在川菜里叫“熗香”,是激發香料靈魂的一步!
“晴雪!你真是我的福星!”
周祈年激動地拉住蘇晴雪的手,當著所有人的面,由衷地贊嘆道。
蘇晴雪被他看得又羞又喜,心里甜絲絲的,一種前所未有的自信和價值感,在她心中油然而生。
她不再只是那個需要被保護的“周家媳婦”,她也能為這個家,為丈夫的事業,貢獻出自己的力量!
錢廠長和工人們看著這對年輕夫妻,眼神里充滿了善意和羨慕。
很快,石磨和改造后的攪拌機都準備就緒。
這一次,他們完全按照周祈年和蘇晴雪補充后的新工藝流程來操作。
經過二次研磨的辣椒粉細膩如塵,再經過熱油的“洗禮”,一股霸道而濃烈的復合型香氣,瞬間彌漫了整個車間!
當新的一鍋辣椒醬被熬制出來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醬料色澤紅亮,油潤光澤,光是聞著味兒,就讓人食指大動。
錢廠長迫不及待地嘗了一口。
下一秒,他閉上眼睛,臉上露出了無比陶醉的神情。
“就是這個味兒!一模一樣!不,比周連長上次帶來的還要香!”
錢廠長激動得聲音都在顫抖。
車間里爆發出了一陣雷鳴般的歡呼聲。
周祈年看著身邊臉頰緋紅、眼含笑意的蘇晴雪,心中一片溫軟。
他知道,這“西山紅”的第一把火,算是徹底燒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