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里的身子溫軟,帶著清淺的皂角香。
周祈年抱著蘇晴雪,感覺心里某個空了二十多年的地方,好像被填滿了。
這種感覺很陌生,但不得不說……不賴!
蘇晴雪在他懷里哭了很久,直到哭累了,呼吸才漸漸平穩下來,靠著他睡著了。
周祈年把她輕輕抱起來,放到炕上,拉過薄被給她蓋好。
他借著油燈昏黃的光,看著這間破屋子。
墻是泥的,風一吹就往下掉土疙瘩。
頂是茅草的,下雨天外面下大雨,屋里就下小雨,最要命的是這鋪土炕。
一鋪炕睡三個人,安安還小,不懂事。
可蘇晴雪是個十八歲的大姑娘了,自己也是個血氣方剛的男人。
天天這么擠著,早晚要出事。
自己和蘇晴雪雖然扯了證,但都還沒有辦酒呢,他可不想隨便將就,一定要……明媒正娶,給蘇晴雪一個實實在在的名分!
周祈年看著蘇晴雪沉睡的側臉,心里下了一個決定。
得蓋新房,蓋一座青磚大瓦房,要亮堂,要寬敞。
要給蘇晴雪一個像樣的婚房,也得給安安留一個自己的屋。
這個念頭一出來,就像野草一樣瘋長。
……
第二天一大早,周祈年就去找了王磊。
王磊正光著膀子在院子里劈柴,看見周祈年,咧嘴一笑。
“祈年兄弟,啥事?”
周祈年開門見山。
“王磊哥,想請你幫個忙。”
“你說!”
王磊把斧子往木樁上一插,拍著胸脯。
“只要我能辦到的,絕不含糊!”
周祈年開門見山。
“我想要蓋一個房子!”
“蓋……蓋房?”
王磊的眼珠子差點瞪出來,劈柴的斧子都忘了拿。
“你……你說真的?”
“真的。”
周祈年點頭。
“這老房子太破了,住著不安心。”
王磊圍著周祈年轉了兩圈,像在看什么稀罕物。
“我說兄弟,蓋房可不是小事!磚瓦木料,人工伙食,那得花多少錢?你有錢?”
周祈年指了指屋檐下掛著的那三張狼皮。
“等趙老蔫兒把皮子硝好,賣了錢,就夠了。”
“再說了,我不要人白干活。”
周祈年看著王磊。
“來幫忙的,一天三頓飯,管飽,頓頓有肉湯喝。”
王磊的呼吸瞬間就粗重了。
管飽!
頓頓有肉湯!
這幾個字,在如今這年頭比縣太爺的告示還管用!
“這……這事我干了!”
王磊一拍大腿,眼睛里冒著光。
“我這就去村里幫你吆喝!”
周祈年拉住他。
“王磊哥,這事你來張羅,你就是工頭,我信你。”
王磊聽了這話,胸膛挺得更高了。
這不僅是幫忙,這是周祈年看得起他!
“放心!”
……
王磊的辦事效率很高,他扯著嗓子在村里一吆喝,說周祈年家要蓋新房,來幫忙的管飯,頓頓有肉湯。
整個河泉村都炸了。
“啥?周祈年要蓋青磚大瓦房?”
“他哪來那么多錢?”
“你管他哪來的錢!王磊說了,去干活的頓頓有肉湯喝!”
“真的假的?”
“那還有假!你沒聞見嗎?昨天分肉那幾家,今天早上都在家燉狼肉呢,香飄了半個村!”
村民們的心思一下子就活絡了。
之前分了周祈年的豬肉,這是人情。
現在人家要蓋房,去搭把手,還個人情,天經地義。
更何況……還有肉湯喝!
當天上午,周祈年家破舊的院門口就黑壓壓地站滿了人。
村里的青壯勞力幾乎都來了,一個個手里拿著鋤頭、鐵鍬,臉上帶著憨厚的笑。
“祈年,啥時候開工?”
“算我一個!”
“我力氣大,能背石頭!”
看著眼前這一張張樸實的臉,周祈年心里也有些動容。
他沒多說廢話,只是沖著眾人抱了抱拳。
“謝了,各位叔伯兄弟!”
“今天來的,中午都別走,吃肉!”
人群瞬間爆發出了一陣歡呼。
說干就干。
拆舊房,挖地基,和泥,脫坯……
幾十號人熱火朝天地干了起來,場面比過年還熱鬧。
蘇晴雪和村里的幾個嬸子在院子里支起了兩口大鍋,鍋里燉著大塊的狼肉和骨頭,“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霸道的肉香籠罩了整個河泉村。
周祈年用一頓肉,就讓整個村子都為他轉了起來。
……
周祈年家那邊干得熱火朝天,村西頭卻冷清得像個墳地。
村西頭只有一戶人家,一間比周祈年家老屋還破的土坯房,孤零零地立在那里,院墻都塌了半邊。
這就是趙老蔫兒的家。
這人是個怪胎,村里幾十戶人家都沾親帶故,唯獨他像石頭縫里蹦出來的,獨來獨往。
之前全村分豬肉,那么大的熱鬧,他連門都沒出。
王建國背著手,走在周祈年旁邊,看著那間破屋子直搖頭。
“這老東西,脾氣比茅坑里的石頭還又臭又硬。”
“待會兒你機靈點,少說話,看我眼色行事。”
周祈年點了點頭,他手里拎著東西。
一塊用荷葉包著的狼肉,估摸著有十來斤,肥瘦相間,是最好的一塊。
另一只手還拎著一瓶用粗瓷瓶裝著的高度白酒,“燒刀子”。
這是他特意托王磊從他老丈人家弄來的,是正經的糧食酒,不是村里人自己拿紅薯根兌水瞎釀的玩意兒。
兩人走到那扇破得快散架的院門口。
王建國清了清嗓子,抬手“砰砰”地敲了敲門板。
“趙老蔫兒!開門!”
沒人應,里面死一樣寂靜。
王建國皺了皺眉,又加重了力氣。
“開門!我是王建國!”
過了半晌,屋里才傳來一個沙啞得像破鑼一樣的聲音。
“滾!”
“老子家里沒米,也沒錢,別來煩我!”
王建國也不生氣,他沖周祈年使了個眼色。
周祈年心領神會,他故意把手里的酒瓶子晃了晃。
“王叔,這酒可是好東西,聞聞這味兒。”
他說著就把瓶塞子拔了,一股濃烈醇厚的酒香瞬間就飄了出來,順著門縫就鉆了進去。
屋里沒動靜了。
王建國又加了一把火。
“年娃子,你這肉也好,新鮮的狼后腿,拿回去燉了能香死個人。”
“吱呀——”
那扇破門開了一條縫。
一只渾濁又警惕的眼睛從門縫里露了出來,在周祈年手里的酒和肉上溜了一圈,又落在了王建國臉上。
“王老頭?你又想搞什么名堂?”
門開了。
一個干瘦得像猴一樣的老頭出現在門口,弓著背,穿著一件油得發亮的破棉襖,頭發亂得像個鳥窩。
他就是趙老蔫兒。
他看都沒看周祈年一眼,只盯著王建國。
王建國笑了笑,側過身把周祈年讓了出來。
“老蔫兒,不是我找你,是這后生找你。”
趙老蔫兒這才把目光轉向周祈年,那眼神像刀子一樣,要把人從里到外刮一遍。
“我不認識你,有屁快放。”
周祈年也不繞彎子,他把手里的東西往前一遞。
“趙叔,我叫周祈年。”
“我打了三頭狼,想請您幫忙把皮子硝了。”
趙老蔫兒的眼皮耷拉著,嘴角撇了撇,露出一口黃牙。
“我的手藝早就埋土里了,你找別人去吧。”
他說著就要關門。
周祈年沒動,就把手里的東西舉著。
“這十斤狼肉,還有這瓶燒刀子,是定金。”
“事成之后,皮子賣了錢,我給您分一成。”
趙老蔫兒關門的動作停住了,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瓶酒,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王建國趕緊在旁邊幫腔。
“老蔫兒,年娃子是誠心來求你的。你那手藝鎮上都找不出第二個,就這么荒廢了多可惜?”
“再說了,這可是狼皮!不是兔子皮、狐貍皮能比的,你不手癢?”
趙老蔫兒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光,但很快又熄滅了。
“手癢?”
“我這手現在連碗都快端不穩了,還硝皮子?”
他嘴上這么說,眼睛卻沒離開過那瓶酒。
周祈年看出來了,這老頭嘴硬心軟,好的是那口酒。
周祈年二話不說,直接把肉和酒放在了趙老蔫兒家門口的石階上。
“趙叔,東西我放這了。”
“您要是愿意,明天一早我把皮子給您送過來。”
“您要是不愿意,這肉和酒就當我孝敬您的。”
說完,周祈年轉身就走,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王建國愣了一下,也趕緊跟了上去。
兩人走出十幾步遠,身后傳來了“砰”的一聲,是門被重重關上的聲音。
王建國回頭看了一眼,那石階上的肉和酒已經不見了。
他沖周祈年豎了個大拇指,壓低了聲音。
“你小子,行啊!”
周祈年笑了笑。
對付這種人,磨嘴皮子沒用。
得把好處實實在在地擺在他眼前,讓他自己選。
他要的是手藝,不是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