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祈年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口。
蘇晴雪還愣愣地坐在小馬扎上,指尖上那點刺痛提醒著她,剛才發生的一切都不是夢。
扯證。
他說,咱們去扯個證吧!就像說咱們去割把豬草一樣輕松。
可這兩個字卻像兩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了她的心上。
她低頭,看著自己身上這件還沒穿熱乎的新棉襖,又看了看屋里炕上睡得正香的安安。
還有這個破舊,卻能遮風擋雨的家。
這一切都是那個男人給的。
現在,他還要給她一個名分,一個周家媳婦的名分。
蘇晴雪吸了吸鼻子,把涌上來的眼淚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站起身走進屋里,得找件干凈衣裳。
周祈年說,讓自己找件干凈衣裳,可家里哪還有什么像樣的衣裳。
蘇晴雪翻開那個破舊的木箱子,里面是她所有的家當。
兩件洗得發白、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舊衣裳,還有一塊用手帕小心翼翼包著的紅布頭。
那是她娘臨死前留給她的,說是等她出嫁的時候,給她做個紅頭繩。
蘇晴雪的手指撫過那塊紅布頭,布料粗糙,顏色卻很正。
她咬了咬牙,把那件補丁最少,洗得最干凈的衣裳拿了出來,仔仔細細地疊好。
然后,她把那塊紅布頭也放進了兜里。
……
周祈年走在去村支書家的路上。
村里人看他的眼神又變了,昨天之前,是鄙夷和看熱鬧。昨天之后,是敬畏和恐懼。
幾個聚在墻根下曬太陽的老娘們,一看到他過來立刻噤了聲,埋著頭假裝納鞋底。
蹲在門口抽旱煙的漢子也把煙桿子從嘴里拿了出來,沖他局促地點了點頭。
周祈年目不斜視,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在河泉村這種地方,善良沒用,拳頭和手段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王建國家的大門敞著。
王建國正坐在院里的石桌旁,一口一口地抽著旱煙,眉頭擰成個疙瘩。
他兒子王磊站在一邊,正在匯報著什么。
“……爹,我聽說了,昨天周祈年是真狠,直接把張鐵投機倒把的事給掀了,逼著劉翠花自己扇自己嘴巴子,半個村的人都看著呢!”
王建國吐出一口濃煙,沒說話。
王磊又說:“這小子現在是越來越有樣了,就是……這手段,是不是太……”
“太什么?”
王建國抬眼皮看了他一眼。
“對付劉翠花那種滾刀肉,就得用這種法子。”
“講道理?她要是能聽道理,還能在村里橫行這么多年?”
王磊撓了撓頭,不吭聲了。
這時,他看見了走進院子的周祈年。
“祈年兄弟!”
王磊的眼睛一亮。
王建國也抬起了頭,看見周祈年,他把煙桿子在石桌上磕了磕。
“年娃子,來了。”
“王叔。”
周祈年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王建主指了指對面的石凳。
“坐。”
周祈年也不客氣,直接坐下。
“王叔,我來找你,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他的開場白很直接,沒有半點拐彎抹角。
王建國看著他。
“說。”
“我想跟蘇晴雪去公社扯證。”
周祈年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
“需要村里開一張介紹信。”
院子里瞬間安靜了下來。
王磊的嘴巴都張成了個“O”型,一臉的不可思議。
王建國拿著煙桿子的手也頓住了,他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驚訝。
他重新把煙桿子塞進嘴里,吧嗒吧嗒地抽了兩口,煙霧繚繞,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過了好半天他才開口。
“年娃子,你想好了?”
他的聲音很沉。
“想好了。”
周祈年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
“婚姻大事,不是兒戲。”
王建國又說。
“你現在日子剛有點起色,娶媳婦……可不是多一張嘴吃飯那么簡單。”
“我知道。”
周祈年迎著他的目光。
“但晴雪現在住在我家,名不正言不順。”
“我一個大男人,不能讓她這么不明不白地跟著我,讓人在背后戳脊梁骨。”
王磊在旁邊聽著,心里對周祈年又高看了一眼。
這是個爺們!
王建國沉默了,他知道周祈年說的是實話。
村里那些閑言碎語,他這個當支書的聽得比誰都多。
“可是……晴雪那丫頭……”
王建國的話說了一半,就停住了。
他知道,有些話不好說出口。
周祈年卻替他說了出來。
“王叔,你是想說她‘克人’的名聲吧?”
王建國嘆了口氣,算是默認了。
“村里人愚昧,信這些。”
“我不信。”
周祈年的聲音斬釘截鐵。
“我爹娘死得早,那是我爹上山打獵摔斷了腿,沒錢治拖死的,我娘是思念過度跟著去的,那時候晴雪根本還沒來咱家,跟她有什么關系?”
“她爹娘沒了,那是她爹喝多了酒,大冬天掉河里淹死的,她娘是受不了打擊,上吊尋了短見。”
“這都是命!”
“把這些都賴在一個丫頭片子身上,那是沒本事,是欺負人!”
這一番話說得擲地有聲,連王磊都聽得熱血沸騰。
王建國看著周祈年,眼神里多了幾分欣賞。
這小子,腦子是真清醒。
“你能這么想,很好。”
王建國點了點頭。
“但光你不信沒用,得讓村里人信。”
“怎么讓他們信?”
周祈年笑了,那笑容里帶著一股子強大的自信。
“我帶著她,把日子過得紅紅火火。”
“過得比村里任何一家都好!”
“到時候,不用我說,那些屁話自己就散了。”
“誰的日子過得好,誰就有道理,這個理兒,王叔你應該比我懂。”
王建國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心里一陣感慨。
以前那個混吃等死的周家二流子,是真的死了。
現在這個,是脫胎換骨了。
有擔當,有腦子,有手段,還有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狠勁。
“行。”
王建國把煙灰磕掉,站起身。
“沖你這番話,這個介紹信,叔給你開!”
他轉身走進屋里。
王磊湊了過來,一拳捶在周祈年的肩膀上。
“行啊你小子!不聲不響就干大事!”
“恭喜了!”
周祈年扯了扯嘴角。
“等辦了酒,請你喝酒。”
“那必須的!”
很快,王建國就從屋里出來了。
他手里拿著一張蓋著鮮紅印章的紙,紙是那種最粗糙的黃麻紙,但上面的紅章卻代表著權威。
“河泉村大隊介紹信。”
“茲介紹我村社員周祈年、蘇晴雪二人,前往公社辦理結婚登記事宜,二人均系自愿,符合婚姻法規定,請接洽。”
落款是河泉村大隊委員會,日期就是今天。
王建國把那張紙遞給周祈年。
“拿著。”
“以后就好好過日子,別再跟以前一樣混了。也別讓你爹娘在地下,還為你操心。”
周祈年接過那張紙,很輕,卻又感覺很沉,他鄭重地對王建國鞠了一躬。
“謝謝王叔。”
“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王建國擺了擺手。
“去吧。”
……
周祈年拿著介紹信,回了家。
他推開院門,蘇晴雪正站在院子中央,像是在等他。
她換上了一件干凈的舊衣服,雖然有好幾個補丁,但洗得干干凈凈,領口和袖口都沒有一點污漬。
頭發也重新梳過,用一根磨禿了的木簪子挽著。
看見周祈年回來,她的眼睛里全是緊張和期盼。
周祈年沒說話,只是走到她面前,把那張蓋著紅章的介紹信展現在她眼前。
蘇晴雪的目光落在“周祈年、蘇晴雪”那幾個字上。
兩人的名字,第一次這樣并排寫在了一起。
白紙,黑字,紅章。
那么刺眼,又那么溫暖,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周祈年把介紹信小心地折好,放進懷里最貼身的地方。
“走吧。”
他伸出手,不是去拉她,只是那么伸著,等著她。
蘇晴雪看著那只手,骨節分明,掌心和指節上布滿了老繭和傷痕。
就是這只手,為她撐起了一片天。
她猶豫了一下,然后,輕輕地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周祈年的手掌很燙,也很干燥,握住蘇晴雪的那一刻,很用力。
“安安呢?”
“在屋里睡著,我把門鎖好了。”
“好。”
周祈年拉著她,走出了院門。
陽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去公社的路很遠,要走一個多小時。
但蘇晴雪覺得,這條路她能一直走下去。
只要身邊,有這個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