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在屋里睡了一整天，連續(xù)喝了兩頓藥，一會冷一會熱的到了晚的時候才徹底的消停下來。
他消停了，老兩口子的心也就安穩(wěn)了。
連帶的周紅月的心也跟著一起安穩(wěn)下來。
天上的雪已經沒有繼續(xù)往下落了，就連風也沒有早上剛起來的時候大。
周紅月在屋里織布，凍的腳和手都麻了，起來把孩子抱起來在屋里來回的走了走。
直到宋金花在灶房里喊吃飯，家里面幾個人都湊在一起，空蕩蕩的院子里才算是有了點人氣。
宋金花吃飯的時候嘴巴都沒停過，跟鄧顯在那商量：“明天一早就得去把人找好，傍晚的時候把架子搭上，把桶得弄過來。
老大媳婦那，要不要去接呀？”年年都是這樣安排，就算是她不說鄧顯也知道怎么做。
今年唯一不一樣的就是有一個城里的兒媳婦和孫子孫女，天天有事沒事的都要吊在嘴上說。
“明天看情況，要是天晴了這邊有車子過去就不去，要是沒有車就過去。天不好就去，不然兩個呢，她一個人咋帶的回來？這老遠的路呢。”
“能行，希望明天能出個太陽，再把床上的草和被褥給拿出來曬曬，這樣也能暖和一點。”這一場雪下的，差不多一天一夜，墊了這么厚，暖和了這一個冬天一下子就冷起來，凍死個人。
“今年這，也不知道能砍出來多少一點肉，還跟前面那幾家換嗎？”
好多人家家里人手不夠家里情況不太好都喂不了豬，一年到頭也就只有等著別人家里殺豬的時候拿著自己家里有的東西去跟人家換一點見個肉味解一下饞。
早先這個莊子剛剛解放的時候他們也是這樣過來的。
這種事情說不上誰占便宜誰吃虧，就是個你來我往的事情。
所以到了冬天，不管誰家殺豬，門上都熱鬧的很。
要是家里殺豬門上連個人都沒有，那樣的人家那名聲得差到哪里去？
背后地里都得被人嚼死。
但是宋金花今年有些猶豫：“那豬就那么一點大，肚子里也不知道有沒有一點板油，家里今年有三個小孩，都需要養(yǎng)，肉這個東西多少都不算多。”
她說這話鄧顯就明白了：“也行吧，顧著自己家里才是最重要的。”能把孩子養(yǎng)好了比什么都強，那些名聲什么的，行的端坐的正就好。
嘴巴長在別人身上的，你還能管住人家背后地里說不說？
為人處事過日子誰的面面俱到十全十美？
“那就把老大和老三喊一下，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了。”別人不管，自己家里的親兄弟還是得招呼到位的。
上陣父子兵，打虎親兄弟，從古到今都是這樣。哪怕平時沒有什么往來，殺豬這么重要的事情都得招呼的。
鄧顯排行老二，他們家院子左邊就是鄧老大家，右邊是鄧老三。
鄧顯是個沉默寡言的人，跟哥哥和弟弟來往并不多。
宋金花是個嘴上說又會來事的，跟嫂子和弟媳關系不錯，至少表面上維系的關系不錯。
人跟人之間就是這樣，只要不撕破臉皮都能算作是好。
養(yǎng)豬的是周紅月，但是殺豬的時候做主的就是老兩口了。
這也沒有什么不妥的，畢竟殺豬這么大的事情，不找一兩個人幫忙是不可能的。
周紅月一個年輕媳婦當不了家。
過日子，不人情來往也是不可能的。
但是她心里有點不舒服，不舒服的原因就是總覺得自她大嫂回來之后老兩口子的心思一點點悄無聲息的就傾斜到那娘仨身上去了。
她知道這也是正常的，畢竟老大犧牲了，一個女人帶兩個孩子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但是她去了城里之后，看著江雅英的工作環(huán)境和生活環(huán)境，又覺得說起來不容易似乎自己更不容易一些。
她男人走的時候他們倆都不知道肚子里已經揣了個孩子。
整整吐了四個多月，走路兩條腿都打顫，看著肚子跟吹氣一樣站起來她晚上睡覺都在做噩夢。
她以前小的時候見過她娘生孩子，也見過莊子上別人家生孩子。
還有的因為生孩子直接死了的，她躲在大人后面看著人七手八腳的把人從屋里抬出來。
滴滴答答的都是血，那血腥味兒散的到處都是，過了多少年她都能記憶猶新。
以至于夢里面總是能夢見那個被抬出來的都是自己。
至于要生的時候，從發(fā)作的時候她就在念著鄧為先，希望他能回來，能出現(xiàn)在自己跟前。
不然的話萬一自己真的要死了，連最后一面都見不到。
但是依舊就沒回來。
所以她一想起來一生氣難受的時候就覺得這個有男人的實際上跟沒有男人有什么區(qū)別呢？
起指頭算對方已經走了整整一年多了，到現(xiàn)在無音訊。
早先的時候還能大概的說個地方，出去個三兩個月就回來了，時間長一點的話，隔個兩三個月也會來一封信。
這一次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想起這些的時候就特別的難受，有一種又被拋棄的感覺。
想起了以前在家里當姑娘的時候。
以前她在家里辛辛苦苦，隔壁那個女人過來摘桃子。
現(xiàn)在她在家里辛辛苦苦，江雅英過來摘桃子。
家里老兩口現(xiàn)在已經習慣了使喚她，壓根也想不起來說天氣好了幫她把被曬曬，再幫她多找一點干凈的麥草回來墊床。
就連鄧青寧醒了之后人在屋里都不進去看一眼，還非得喊她。
怎么著，同是鄧家的子孫，現(xiàn)在還有個三六九等了？
難道就因為鄧青寧是個姑娘？
那歲歲不也是個姑娘。
就因為還有一個兒子，歲歲有個兄弟？
她也不是不想生兒子，但是男人總得回來才行吧？
不然她一個人上哪去生？跟誰去生啊？
江雅英有工作，還是很體面的工作，以后無論是她也好，還是兩個孩子也好都是城里人都是很有出息的人。
跟她不一樣，她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如果鄧為先在家里還好， 她至少有個伴，還有一個跟自己共同往前走的人。
可是現(xiàn)在，她就只有自己。
孩子還很小，婆婆又很強勢，公公沉默寡言，還有一個二伯哥是個啞巴。
鄧為先走的時間真的太長了。
越臨近過年周紅月就越沉默，她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獨。
一個人的時候總是會胡思亂想，想著想著就鉆進了死胡同里。
一天到晚，這么多年了都一直在搞革命。
這都解放了這么長時間了，新中國的成立了，到底在干什么呀？
殺豬是一件大喜事，宋金花這兩天心情都特別好。
就連頭一天燒的特別嚴重的二狗第二天好像也精神起來了，又跟以往一樣早早的就起來干活
把家里的水缸挑滿，然后又去把草垛子里面的草推進來到進了圈里。
明天一早，圈里的豬就要歸西了，趁著今天還有氣還能發(fā)揮一下余熱再踩一踩草，拉上幾泡屎撒上幾泡尿，到時候堆起來之后過上一個月就又是好大的一堆糞。
那可是肥地的好東西。
農村里， 就連畜生拉的屎都是寶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