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祖開始了,眾人從敞廳里往祠堂挪。
沉肅的氣悶裹著祠堂的香火味漫開。
七姑娘被丫鬟扶著,腳步拖沓地姍姍來遲,半邊身子浸在廊下的陰涼里,臉色透著點青白,眼底藏著未散的驚惶。
白姨娘拉過她,聲音壓得低:“怎么才來?”
七姑娘垂著頭,攥著袖角的手猛地收緊,說:“走到半路鞋子壞了,折回去換了雙才來?!?/p>
其實除了白姨娘,沒人把她的遲來放在心上。
她默不作聲站進晚輩那排,脊背繃得發僵,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生怕重一分就泄了心底的驚濤駭浪。
那小臂隱在袖中,每一寸肌肉都在克制著想要發抖的沖動,整個人像被無形的手攥緊,在滿場的肅穆香火里,透著股瀕臨崩裂的僵冷與隱忍。
溫毓將她的異常盡收眼底。
心底已暗忖著要細細拆解這份反常背后的端倪。
恰在此時,身側傳來許姨娘的聲音,她側頭同身旁的嬤嬤低聲吩咐:“去瞧瞧蕊蕊,怎么這會兒還沒來?”
嬤嬤應聲而去。
片刻后便折返,湊到許姨娘耳邊說:“底下人說九姑娘早就往這邊來了,可尋了一路,都沒見著人?!?/p>
許姨娘眉頭當即蹙起,指尖按了按眉心,語氣里添了幾分頭疼的煩躁:“這丫頭,又不知跑哪兒野去了。”
話里嗔怪,卻又無可奈何。
祭祖儀式繁瑣冗長,香火繚繞里,滿場人皆斂聲屏氣。
沉滯的肅穆裹著檀香,沉甸甸壓在每個人心頭。
瑤姨娘的目光,時不時越過人群,落在七姑娘身上。
兩兩視線相撞的瞬間……
七姑娘心頭漫上慌亂,又強自穩住心神,垂著眼避開那道視線。
跪拜禮畢,輪到眾人上香。
七姑娘被丫鬟扶著起身,指尖剛捏住香柄,一截滾燙的香灰忽然簌簌落下,正燙在她虎口處。
灼痛感猛地竄上來。
她疼得渾身一顫,下意識甩了下手。
袖口翻飛,腕間一道細小的抓痕猝不及防露在光下。
紅痕新鮮,還透著幾分未消的艷色。
七姑娘忙不迭將袖子往下扯,掩住那道痕跡。
轉身時,指尖狠狠掐在身旁丫鬟的腰側。
力道又狠又急。
藏著滿心的遷怒。
丫鬟疼得身子一縮,下唇咬出一道印子,卻不敢吭聲。
待七姑娘將手中的香顫巍巍插進香爐中,丫鬟才扶著她離開。
這一幕,恰好落入溫毓眼中。
她眸色沉得愈發深,目光隱晦地朝身側的云雀遞了個示意。
云雀心領神會,悄無聲息地退出了祠堂。
祭祖禮畢,午時擺了素面,女眷們紛紛往飯廳去。
途經后花園,花木扶疏。
瑤姨娘刻意放慢腳步等溫毓。
與她并排同行。
瑤姨娘看著溫毓那張白里透紅的精致臉蛋,眼底掠過一絲貪婪的灼熱,語氣卻裹著幾分虛偽的熱絡,發自內心般嘆道:“表姑娘生得可真好看,這般容色,放眼整個京城也找不出第二個。”
說話間,心底卻翻涌著陰狠的念頭。
這張鮮活水嫩的皮囊,再過不久,就該完完全全是她的了!
溫毓目光掃過她纏著紗布的手。
瑤姨娘被她這一眼看得心跳,下意識按住了手背。
溫毓淡笑,目不斜視地往前邁步:“長得好看未必是福,反倒容易被人當成妖孽,生出一堆麻煩來,就像瑤姨娘你這樣。不過……”她話音頓了頓,眸光微閃,“她們當你是妖孽,反倒是她們眼拙,高看你了。”
不過是個披著人皮的死人。
連當妖孽的資格都沒有。
瑤姨娘聽不出話里的弦外之音,只覺這表姑娘性情乖戾難測,嘴又刁鉆得很。
她壓下心頭的不快,語氣放得越發柔和,帶著刻意的示弱:“那日去撞鴛鴦居的門,是我的不是。老爺疼你這個表侄女,我自然也該一樣疼你,那晚你傷了我的手,我也不跟你計較了。往后咱們同在府里,好好相處才是?!?/p>
溫毓腳步未停,聲音聽不出喜怒,卻透著漫不經心的敷衍:“那自然?!?/p>
“啊——!”
一聲尖利的驚叫帶著刺破耳膜的惶恐,瞬間攥緊了所有人的神經。
“蛇!有蛇!”
驚呼聲此起彼伏,人群霎時亂作一團。
那青黑影子不過一閃,便倏地鉆進草木叢里沒了蹤跡。
女眷們花容失色,腳步踉蹌著往旁躲閃。
常姨娘本就身子虛,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渾身發軟,險些喘不上氣,哪里還有半分吃素面的心思,忙不迭擺手,讓丫鬟扶著,踉蹌著往住處去了。
瑤姨娘定了定神,捂著心口,語氣里裹著濃濃的陰陽怪氣,慢悠悠開口:“這園子里青天白日的藏著這等東西,若是咬了人,可如何是好?”
焦氏面色沉了沉,壓下心頭的驚悸。
當即吩咐下人往園子里多撒些硫磺,每個角落都要顧及到。
明日便是端午,本就該驅邪避毒。
絕不能叫這東西再出來嚇人。
一場驚變攪得人心惶惶,眾人哪里還有半分吃素面的興致,臉上皆帶著倦色與驚懼,回各自的住處去了。
日頭沉落西斜,半下午的光影漸漸淡去。
鄭蕊兒的身影仍未出現。
許姨娘坐立難安,喚來院里的下人:“都給我仔細找,府里每一處都不許漏,再派幾個人出去尋,務必把九姑娘給我找回來!”
下人們不敢耽擱,瞬間散作數股,府內府外四處奔尋。
可從午后到夜幕沉垂,始終沒尋到鄭蕊兒的蹤跡。
夜色越深,許姨娘的心越沉,焦灼里漸漸裹進了恐慌,連說話的力氣都弱了幾分。
滿心的擔憂與無措,在夜里愈發濃烈。
鴛鴦居,燭火搖曳。
云雀回來了。
她將一物遞到溫毓面前,神色凝重。
溫毓接過,指尖觸到那物的瞬間,驟然收緊。
力道重得泛出青白,似要將掌心之物捏碎。
她垂著眼,長睫掩去眼底翻涌的驚濤。
一貫淡漠如冰的眸底,燃起了濃得化不開的殺意,冷冽的戾氣順著周身漫開,連燭火都似被這股寒氣逼得微微發顫。
那殺意里還摻著一絲沉痛。
眼角沁出細碎的濕意,卻被她死死逼在睫尖,未落下半滴。
只化作更深的決絕。
半個時辰后,府內傳開消息——鴛鴦居進了蛇!
表姑娘遭蛇咬傷,情況危急。
大夫們匆匆趕來,經過一番救治,已無性命之憂。
只是傷勢頗重,需臥床靜養。
府中人聽聞,皆未多疑——白天園子里驚現過蛇,后來園里撒了硫磺,那些毒物被驅趕得四處逃竄,鴛鴦居就在園子旁邊,毒物爬進鴛鴦居避險,倒也合情合理。
但府里沒人親眼見溫毓被蛇咬傷。
當晚,鴛鴦居的朱紅大門,又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