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清晨，碼頭比往常更加熱鬧。
督軍攜夫人赴海上汽車博覽會的消息早已傳開，幾家報社的記者早早蹲守在最佳機位，長槍短炮，都想拍到督軍夫婦首次一同遠行的畫面。
八點整，黑色轎車在衛隊的護送下抵達碼頭。
司機下車，打開車門，一只锃亮的皮鞋最先踩地，隨即男人的身形便整個出現。
晏山青今天沒有穿軍裝，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裝，襯得他肩寬腿長，挺拔如松，少了幾分沙場宿將的凜冽，多了幾分沉穩與深不可測。
他對司機抬了下手，示意他不用動作，而后繞到汽車的另一側，親自拉開車門，伸手。
一只纖長白皙的手，輕輕搭在他掌心。
江浸月彎腰下了車。
她依舊是一身旗袍，鎏金暗紋織錦緞，襯出她的矜貴，天鵝頸戴著一條珍珠項鏈，外罩一件白色墜流蘇的披肩，長發綰成優雅的低髻，也簪著一支珍珠發簪。
晨光落在她清麗的面容上，膚如凝脂，眉眼如畫，與身旁氣勢逼人的男人站在一起，竟是奇異的和諧。
“咔嚓！咔嚓！”
快門聲頓時響成一片。
記者們激動地拍下這對當今天下最引人矚目的夫妻并肩而立的畫面，只覺得未來幾天的頭版頭條都穩了！
晏山青知道有記者來，所以沒什么反應，長臂攬著江浸月的細腰，低聲說：“上船吧。”
江浸月輕輕點頭，跟著他的腳步一起踩上舷梯，登上白色游輪。
可以預想，明早的新聞標題一定是，“督軍伉儷攜手赴海上盛會，南川新政氣象初顯”。
·
“嗚——”
游輪鳴笛啟航，緩緩駛離碼頭。
蘇拾卷一身白色西裝，隨意地靠著欄桿，煞有其事地嘆氣道：“明明是三個人的出行，報紙上卻沒有我的姓名。”
江浸月站在晏山青身側，聞言微笑道：“蘇先生此言差矣，您將副官置于何地？”
他們這次是四個人上船的。
“……”副官輕咳一聲，“督軍，夫人，蘇先生，屬下先去將行李送到房間。”
說完便快步離開，不敢再參與三位主子的閑聊。
蘇拾卷嘖了一聲，轉而看向晏山青：“我說督軍大人，咱們是不是太高調了？碼頭那么多記者，等于昭告天下你的行程，萬一有賊人覺得是個好機會，在這海上搞點什么動作，那可怎么辦才好？”
江浸月一聽覺得有道理，也看向晏山青。
晏山青神色卻是淡然的：“放心。就算有刺客，也什么都做不了。”
江浸月和蘇拾卷對視一眼，心下都了然——看來他還暗中安排的人手，那就沒什么好怕了。
“嗚——”
悠長的汽笛聲再次響起，游輪開始加速，破開蔚藍的海面，駛向更深的水域。
海風也大了起來，吹得江浸月披肩揚起。
她抬手攏住披肩，晏山青看了一眼，側過身，高大的身軀擋在風吹來的方向。
江浸月感覺到他的庇護，抬頭看他，然后露出笑。晏山青只是挑挑眉。
蘇拾卷目睹了全程，只覺得他們這副自然又理所當然的樣子，更應該被記者拍下來，照片占據整面報紙，讓百姓們都看看，什么叫“佳偶”。
他笑了笑，看向別處，視線不經意掃過甲板另一側，看到一個身著白色天鵝絨長裙，身段婀娜窈窕的年輕女子。
他驀地一愣。
再看，她已經款款走過，沒有停留……
“怎么了？”晏山青注意到他的走神。
“……沒什么。”蘇拾卷收回目光，搖搖頭，神情有些恍惚。
晏山青沒太在意他，低頭看江浸月，他的小夫人被風吹得鼻尖微紅，他說：“回房吧。”
江浸月說好。
客房就在三層，是一間十分寬敞的套房，有獨立的會客室、臥室和觀景陽臺，裝潢是典雅的歐式風格，懸掛了一盞精美繁復的水晶燈，一打開，浮光璀璨。
江浸月覺得這應該是這艘游輪上，檔次最高的一間房。
副官已經將行李箱送到，江浸月將需要懸掛的旗袍一件件取出，用衣架掛進衣柜里。
晏山青脫下西裝外套，隨手搭在沙發背上，坐下，看她整理東西：“以前坐過這種游輪嗎？”
“坐過呀。”
江浸月答道，“出國讀書和回來的時候，都是要坐船的。航程很長，二十幾天呢，幾乎頓頓都是海鮮，吃得人想吐。”
晏山青挑眉：“新鮮海貨還不好？”
“再好也架不住一日三餐都是它。”江浸月搖搖頭，語氣難得帶上點小抱怨，“那時候就特別想念家里的清粥小菜。”
晏山青看著她微微噘起的紅唇，覺得可愛，又問：“暈船嗎？”
“我還好，不算嚴重，同行的不少同學吐得天昏地暗，下了船直接進醫院。”江浸月說著想起什么，從隨身攜帶的小手提包里拿出一個藥瓶，走過去遞給他。
“督軍沒坐過這種船吧？這是暈船藥，晚飯前可以先吃一粒預防著。”
晏山青看著那瓶藥，伸手，將她的掌心輕拍了下去：“我沒那么嬌弱。”
“這不是‘嬌弱’，暈船是身體自然的反應，跟咳嗽一樣是忍不住的。”江浸月將藥瓶放在他身旁的茶幾上，“反正您難受了記得吃，別強忍著。”
晏山青只是“嗯”一聲。
這時，房門被輕輕叩響。
晏山青起身去開門。
門外是一個身著白色制服的洋人，金發碧眼，約莫五十歲上下，神色恭敬，身后跟著一名華人翻譯。
“尊敬的晏先生，晏夫人，你們好。”
船長微微欠身，用英語問候，翻譯立刻用中文復述，“我是‘維多利亞女王號’的船長，約翰·哈里森。得知二位貴賓登船，特來問候。不知這間套房，您二位是否滿意？”
晏山青靠在門框上，姿態松弛但很有威儀，略微頷首：“尚可。”
“那就好。若您有任何需要，請隨時吩咐侍者，他們會第一時間轉達給我。”船長笑容得體，“另外，今晚八點，我們將在頂層宴會廳舉辦一場歡迎晚宴，不知晏先生與夫人可否賞光出席？”
晏山青思忖了一下，點頭：“可以。”
“那真是太好了。”船長笑容加深，再次躬身，“屆時恭候二位。祝您們在‘維多利亞女王號’上度過愉快的航程。”
說完，他便帶著翻譯禮貌地離開。
江浸月在房間里聽到他們的對話，順手從行李箱里取出一件墨綠色絲絨滾邊旗袍，在身上比了比：
“那我晚上就穿這件吧。”
晏山青不懂：“和你身上的有什么區別？都很好看。”
江浸月理所當然：“身上這套上午很多人都看過了，不新鮮了。”
“……”
晏山青不是很懂這個意思，但覺得女人有趣……不對，是他的夫人有趣，看似穩重端莊，其實也有愛美的小心思，像一只雪白的獅子貓。他捏了捏鼻梁，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