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那就聽聽吧！我倒要看看，如此題目，他吳居正能答出什么花來！”
“就是！不管他名聲再大，若是沒有真才實學，那就是徇私舞弊！若答的不能讓我等滿意，我等依舊要鬧事！”圍觀的舉子們說道，還是有些不信如此難題，居然有人能回答出來。
對此，蘇無忌當即當場朗誦起吳居正的試卷來，他并未全文誦讀，而是選取了試卷中最精華，最震撼人心的部分，聲音清晰，傳遍全場：
“第一問：朝廷賦稅日益減少，百姓生活卻日益困苦，何解？”
蘇無忌展開策論第一部分，念道：
“考生吳居正答曰：賦稅之弊，不在稅寡，而在征之無方，用之無度。今之癥結(jié)，首在‘三濫’：一曰濫征，火耗、羨余、攤派，層層加碼，如附骨之疽，民脂民膏盡入胥吏私囊，朝廷所得十不存一；二曰濫免，官紳優(yōu)免過濫，田連阡陌而無一粒之輸，重擔盡壓于小民之身；三曰濫耗，漕運轉(zhuǎn)運，損耗驚人，兵餉發(fā)放，克扣成風，國庫空虛而浪費不止?！?/p>
此言一出，許多對民間疾苦有所了解的舉子不禁微微點頭。這“三濫”之論，可謂一針見血，直指賦稅體系最腐敗的環(huán)節(jié)。
但知道歸知道，大家可都不知道該如何解決。
畢竟大部分人千里當官只為錢，這些弊端正好是撈錢的法門，誰會想著去解決他們呢，這不是短自己的財路嘛。
而這時，蘇無忌繼續(xù)念道：
“故，治賦之策，當以‘簡、均、實’三字為綱?！?/p>
“其一，簡化稅制，推行‘一條鞭法’！將田賦、徭役及各類雜征合并折銀，官收官解，革除中間盤剝之弊，使胥吏無從下手，此謂‘簡’。”
“其二，均平負擔，試行‘攤丁入畝’！將丁銀逐步攤?cè)胩锂€之中，有田者納糧，無田者或田少者役輕，使稅賦與資產(chǎn)掛鉤，富者多擔，貧者少負，此謂‘均’?！?/p>
“其三，核實根基，嚴行‘清丈田畝’！天下田畝，尤其是官紳隱田、詭寄之田，必須重新清丈，編造魚鱗圖冊，使田畝有數(shù)，征收有據(jù)，杜絕欺瞞，此謂‘實’?！?/p>
這番論述，很合蘇無忌的口味，正中蘇無忌的一條鞭法，攤丁入畝的改革。但要知道蘇無忌是有上一世幾千年經(jīng)驗的。
而吳居正卻能自己一個人總結(jié)而出，確實堪稱天才！
他系統(tǒng)性地提出了解決賦稅問題的完整方案，邏輯嚴密，環(huán)環(huán)相扣，既有宏觀戰(zhàn)略，又有具體措施。許多原本只知空談“輕徭薄賦”的舉子，聽得目瞪口呆，他們從未想過賦稅問題可以如此清晰，深刻地剖析，并提出如此具有操作性的改革路徑！
“嘶……！”眾人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而不管眾人的震驚，蘇無忌繼續(xù)念道：
“第二問：吏治腐化，貪墨橫行，如何整飭綱紀，清明吏治？”
“考生吳居正答曰：吏治之壞，源于監(jiān)督乏力，賞罰不明。欲清吏治，需立‘鐵尺’，明‘鏡鑒’。
所謂‘鐵尺’，乃‘考成法’！六部、都察院及按察使司需建立嚴密文書流程與稽查制度，定立章程，明確職責，按月考核，按季稽查，完成者獎，怠惰者罰，貪墨者嚴懲不貸！以事功論英雄，而非以資歷、關(guān)系定升黜。
所謂‘鏡鑒’，乃‘廣開言路，強化監(jiān)察’！其一，鼓勵風聞奏事，言官御史可聞風彈劾，查實重賞，不實亦不輕易加罪；其二，可設‘致仕官員巡查使’，擇德高望重之退休官員，賦予巡查地方、密折奏事之權(quán)，以其豐富經(jīng)驗，補朝廷耳目之不及。”
這“鐵尺”與“鏡鑒”的比喻形象而深刻。“考成法”強調(diào)績效考核，是制度約束；“廣開言路”和利用退休官員則是發(fā)動力量進行監(jiān)督。既有剛性的制度設計，又有柔性的監(jiān)督機制，考慮周全。
眾舉子聞言再度贊嘆連連。
人家這腦子咋長的！怎么自己就想不到呢！
“第三問：遼東糜餉，遼族坐大，邊患日益嚴重，何以定邊安民，長治久安？”
蘇無忌念出最后一部分，這也是最具戰(zhàn)略眼光的一題：
“考生吳居正答曰：遼東之患，非一日之寒，乃軍政、經(jīng)濟、民族三策長期失誤所致。治標需固本，靖邊在安民。
軍政層面，當‘汰舊立新’！衛(wèi)所制度已腐朽不堪，當逐步裁汰老弱，仿戚家軍舊制，招募邊民、流民中之健壯者，編練新軍，專責遼東，配以精良火器，嚴格操練，以精兵代冗兵。
經(jīng)濟層面，當‘以戰(zhàn)養(yǎng)戰(zhàn)，屯田實邊’！于遼東大興軍屯、民屯，招募關(guān)內(nèi)流民、吸納歸順遼人，給予土地、農(nóng)具、種子，三年免征，使其安居樂業(yè)。如此，則軍糧可部分自給，減少長途轉(zhuǎn)運耗費，更可充實邊疆人口，化潛在之敵為守土之民。此即‘以遼人守遼土，以遼土養(yǎng)遼人’之策！
民族層面，當‘分化瓦解，羈縻懷柔’！對遼族各部，不可一概視為仇寇。當區(qū)別對待，拉攏弱部，打擊強部，利用其內(nèi)部矛盾。同時，開設邊市，準許其以馬匹、皮毛換取鹽鐵茶布，以經(jīng)濟利益羈縻，削弱其南下劫掠之動機。更可選拔遼族貴族子弟入國子監(jiān)讀書，習我禮儀，潛移默化，行長遠同化之策。”
這第三問的答卷，展現(xiàn)出的已不僅是治理一方的才能，而是統(tǒng)籌全局的戰(zhàn)略家眼光。從軍事改革到經(jīng)濟開發(fā)，再到民族政策，層層遞進，將遼東問題視為一個系統(tǒng)工程來解決，尤其是“以遼人守遼土，以遼土養(yǎng)遼人”的戰(zhàn)略思想，高瞻遠矚，讓在場所有人為之動容。
蘇無忌放下策論部分，又隨手翻開吳居正的算學與律法答卷，展示了其中幾道題目的解答。
算學題，計算精準，步驟清晰，甚至對某些應用題如計算田畝賦稅，旁注了如何在實際征收中防止胥吏做手腳的方法。
律法題，不僅引律準確，更能闡發(fā)“禮法結(jié)合”，“情理法相融”的斷案原則，顯示出其對大昭律法的深度了解。
不得不說，就是蘇無忌自己，都沒想到有人能將他的題目答的如此完美！
只能說，兩人還真是無比契合，相互成就！
而當蘇無忌將吳居正這份近乎完美的答卷內(nèi)容公之于眾后，貢院門前陷入了一片死寂。
先前那些激憤叫囂的舉子，此刻大多面色漲紅，啞口無言。他們捫心自問，自己能否在如此短的時間內(nèi)，對這三道關(guān)乎國運的難題，提出如此深刻且具操作性的方案？能否在算學，律法上也有如此造詣？
答案顯然是否定的。
吳居正的答卷，就像一面鏡子，照出了他們許多人只是擅長雕琢八股格式，卻缺乏真才實學和經(jīng)世濟民能力的現(xiàn)實。
人群中，開始響起低低的議論：
“這……這吳居正確實是大才?。∪粽婺馨此f的事實，天下大治！天下大治啊！”
“怪不得二十年不第，這等見識，以往的考官如何能懂？”
“若以此為標準，他中會元，實至名歸……”
“我等……我等確實不如也。”
蘇無忌看著眾人神色的變化，知道火候已到。他沉聲道：“諸位現(xiàn)在可還覺得，本官錄取吳居正為會元，是徇私舞弊？可還覺得，本次科舉所取之士，皆是庸碌無能、阿諛奉承之輩？！”
他揚了揚手中的錄取名單：“這名單上的三百人，或許不擅八股，但于國計民生，皆有獨到見解或?qū)崉罩?！科舉，選的是官，是能為陛下分憂，為萬民請命的官！不是選只會背誦章句，吟風弄月的書生！”
“本官改革科舉，非為標新立異，實乃為國舉賢，不得不為！八股取士已經(jīng)兩百載了！結(jié)果就是現(xiàn)在的地方縣官不知道賦稅多少！律法幾何！中央官員不知道地方民情，因材施政！只知道夸夸其談，清談誤國！
“而且太后娘娘也已經(jīng)同意，自此之后，改革科舉為常態(tài)！以國家所需來考問學子，真正的為我大昭，選干練之才！”蘇無忌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道。
“真正的人才，絕不會被任何形式的考試所埋沒！”蘇無忌聲如洪鐘，擲地有聲的繼續(xù)說道：“舊的選拔機制，會遺漏明珠！而本官此次改革，就是要讓這些被遺漏的明珠，得以重見天日！爾等在此喧嘩鬧事，非是為‘冤’，實則是因自身才學不足，無法適應為國選材之新規(guī)，心有不甘罷了！”
這番話，如同一柄利劍，剖開了許多鬧事者內(nèi)心深處的真實想法。人群中，憤怒的喧囂漸漸被平息。
這些舉子終于開始老實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