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距離疍家俊來訪,已過去一天。
第二天上午,李不渡如約出現在了南樓洞天南區,749局南區總督府駐地之外。
與北區駐地那種帶著幾分邊陲之地特有的粗獷、混雜些許海腥氣的氛圍不同,南區駐地坐落在一片規劃齊整、靈氣盎然的區域。
建筑風格更加莊重恢弘,飛檐斗拱,白玉為階,隱隱有大型陣法運轉的靈光流轉不息,顯出一派中樞重地的氣象。
李不渡剛走到南區749門口,一道身影,早已靜靜佇立在門前。
玄色馬褂,馬面裙,丸子頭,小圓黑墨鏡,啞光黑唇。
不是他的師姐,南區總督公孫素,還能是誰?
公孫素瞥了他一眼,眉頭微微皺起,清冷平靜的聲音先一步響起:
“有人惹你?”
李不渡腳步微頓,被她這沒頭沒腦的一句問得微微一怔。
還沒等他理清思緒,公孫素已經輕輕頷首,丟下兩個字:
“跟上。”
然后便轉過身,邁開步子,朝著總督府內部走去。
步伐從容,玄色衣擺隨著步伐微微拂動。
李不渡摸了摸鼻子,把到了嘴邊的疑問咽了回去,老老實實地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離。
兩人一前一后,公孫素忽然開口,依舊是那種沒什么情緒起伏的語調,問了一個與當前氣氛似乎毫不相干的問題:
“會玩斗地主嗎?”
李不渡輕聲應道:“會一點。”
公孫素聞言,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沒再多說。
又轉過幾個回廊,來到一處相對僻靜的獨立院落。
院中植有幾株枝葉泛著淡淡靈光的古樹,樹下擺放著一張石桌,幾個石凳。
其中一張石凳上,早已坐著一人。
正是他的師兄,柯研。
看到兩人進來,柯研面罩上的像素點迅速流動、重組,最終凝聚成一個簡略卻生動的表情符號:
“∧-∧”。
他朝著李不渡的方向,抬了抬手,做了個“過來坐”的手勢。
他依言走過去,在柯研對面的石凳上坐下。石凳微涼。
公孫素站在旁邊從自已的儲物法器里面掏了掏,拿出兩套衣服,一套顯得雍容華貴,但后面插著個牌子,斬立決,另一套則是樸素到不能再樸素
她抬起眼,墨鏡后的赤瞳看向李不渡,語氣平靜地開口問道:
“當農民,還是地主?”
李不渡:“……?”
姐們,你斗的是哪個地主?
看到李不渡那副有點懵又有點無語的表情,公孫素那涂著啞光黑唇膏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了一個極細微的弧度。
她輕輕靠在石凳的靠背上,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墨鏡轉向李不渡的方向。
“叫你過來,是有正事。”她頓了頓。
“南樓洞天,分東南西北四個大區。你知道,為何南區最為富饒繁華,靈氣最盛,秩序也最為井然嗎?”
李不渡輕輕搖了搖頭。
“十年前,北區鬼哭海,爆發了那場驚動整個大夏修行界的‘鬼災’。”
李不渡心中一動,想起了疍家俊留影石中最后那段恐怖的影像。
“陰氣噴薄,怨魂肆虐,海水染墨,邪祟登陸……那場災難,幾乎摧毀了當時北區大半的產業、靈脈和居住區。”
公孫素緩緩說道,“恐慌蔓延,投資撤離,人口南遷。大量的資源、人才、機會,如同被無形的巨手推動,瘋狂涌向相對安全、受波及較小的南區。”
“可以說,是十年前北區的‘鬼災’,以近乎殘酷的方式,強行推動了資源的一次大轉移,這才鑄就了今日南區的輝煌。”
她話鋒一轉,墨鏡后的目光似乎更銳利了幾分:
“而那次鬼災,也是北區從原本雖有混亂但尚有秩序,徹底滑向‘法外之地’、‘三不管’混亂狀態的伊始。”
“混亂就意味著機會,機會也意味著讓某些毒瘤,在那個秩序崩塌、力量真空的時期,迅速坐大,直至根深蒂固。”
李不渡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北區確實混亂不堪,以至于混亂到讓他有點起疑的地步。
畢竟哪有走在路上能見到老人搶小孩棒棒糖,然后小孩跳起來飛踹老人的,媽的,邪的沒邊了。
北區的東西兩塊地方,雖然沒有自已的鬼哭海邪,但也差不多了。
自已把鬼哭海整理完畢之后,下一步便是他們
“告訴你這些,”公孫素看著李不渡,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是想讓你明白,你接手的北區,是個怎樣棘手的爛攤子,遇到一些不正常的事也是正常的……”
她頓了頓,語氣里多了一份屬于“師姐”的、近乎直白的維護:
“我是你師姐。在北區遇到解決不了的麻煩,隨時可以來找我。”
“這不是客套。”
李不渡心中一暖,鄭重點頭:“我記住了,師姐。”
都不用她說,自已已經準備狐假虎威了,畢竟師門關系擺在那里呢,這東西不用簡直白瞎。
有這位合神境、執掌一區的師姐做后盾,他在北區行事,底氣無疑會更足。
公孫素似乎滿意于他的態度,微微頷首。
然后,她話鋒再次一轉,話題變得有些……跳脫。
“你不是人吧?”
李不渡:“……?”
這怎么還帶罵人的呢?
雖說說的有7分道理。
看到李不渡臉上那瞬間的錯愕,公孫素嘴角那抹極淡的笑意似乎又明顯了一絲。
“別誤會,是字面上的意思。”她補充道,語氣坦然。
下一刻,不等李不渡回應,旁邊的柯研,忽然有了動作。
只見他抬起了自已那穿著白色T恤、看起來與常人無異的右臂。
然后,在一陣極其輕微、卻清晰可聞的“咔、咔、咔”的、仿佛精密機械構件高速運轉與重組的聲音中……
他那條手臂,從手腕到肩部,皮膚、肌肉、骨骼的形態瞬間改變、延展、變形!
短短一息之間,整條右臂已然變成了一截充滿科幻與暴力美學風格、泛著冰冷金屬光澤、線條流暢猙獰、口徑驚人的槍械炮口!
漆黑的槍管內部隱約有幽藍的能量光芒流轉,槍身上布滿了繁復的符文與能量回路,一股危險而精密的壓迫感悄然彌漫。
李不渡眼睛微微睜大:“……?”
我操了,擎X柱都給我干出來了?這么賽博修道的嗎?
公孫素則輕輕歪了歪頭。
在她那梳著丸子頭的頭頂兩側,靠近太陽穴的后方位置,兩根約莫半尺長短、造型優美卻透著古老蠻荒氣息的物事,緩緩地、由虛化實般延伸而出。
渾然天成,仿佛天生就長在那里,銳利不可逼視
它們通體漆黑,卻隱隱泛著一種暗沉的血紅色光澤,質地非金非玉,更似某種極度凝練的角質,表面有著天然的、如同龍鱗般的細密紋路,頂端略尖,微微向后彎曲,散發著一種高貴、威嚴、卻又帶著幾分邪異與不祥的磅礴龍威!
龍角!
不是那種象征祥瑞的五爪金龍之角,而是色澤暗紅近黑,紋路詭譎,氣息更加古老、暴戾、桀驁的——孽龍之角!
公孫素的聲音,在龍角完全顯現的瞬間,似乎也染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源自血脈深處的龍吟回響,清澈依舊,卻更添威嚴:
“大師兄,是古機關術點化成精,有了靈智,修行得道。”
“我,是龍中異屬,當世唯一孽龍。”
她赤紅色的瞳孔透過墨鏡鏡片,平靜地“看”著李不渡:
“你呢?”
短暫的寂靜。
李不渡看著眼前這一幕——科幻感十足的機械臂炮口,古老邪異的孽龍之角,還有兩位神色平靜、仿佛只是在陳述“今天天氣不錯”這個事實的師兄師姐。
他心中那點因為“非人”身份可能帶來的顧慮和試探,忽然間煙消云散。
一種奇異的、近乎“找到同類”的釋然感和輕松感,涌上心頭。
在749局,在這光怪陸離的修行世界,似乎“非人”,并不是什么需要刻意隱藏或感到異類的事情。至少,在他這兩位身份地位極高、實力強橫的師兄師姐這里,不是。
他臉上緩緩綻開一個笑容,那笑容純粹,坦蕩,甚至帶著點“原來大家都一樣”的戲謔。
他身體微微后靠,靠在冰涼的石凳靠背上,用同樣平靜、仿佛在說“我早飯吃了包子”的語氣,坦然回答道:
“我啊?”
“我是一只僵尸。”
“準確說,是混元跳僵,將臣之資,凝嬰三階。”
話音落下。
沒有預想中的驚愕、審視、或者任何負面的情緒。
柯研面罩上的像素點流動了一下,從“∧-∧”變成了一個簡單的“√”,像是表示“已確認,沒問題”。
公孫素則輕輕點了點頭,赤瞳中閃過一絲了然,那對小巧卻威嚴的孽龍角微微動了動,隨即如同出現時一樣,緩緩縮回,隱沒于發間,消失不見。柯研的機械臂也在一陣“咔咔”輕響中,恢復成了普通的人類手臂模樣。
兩人的反應,平淡得就像只是聽李不渡報了個菜名。
“嗯。”公孫素應了一聲,仿佛這個話題就此揭過。她轉而問道:“你這次過來,除了‘認門’,應該還有別的事要跟我說?”
李不渡收斂了笑容,神情變得認真起來。他點了點頭:
“是,師姐。確實有件事,想跟您匯報一下,也看看方不方便……”
他將疍家俊告發的內容,尤其是關于趙白云(莽桃春)向疍擎天販賣成癮性控制藥粉的部分,簡明扼要地敘述了一遍。當然,他隱去了疍家俊的具體信息,只說是“可靠線報”。
“……所以,這個趙白云,在我北區轄區,涉嫌販賣違禁藥物,控制他人,情節嚴重。而且,他現在的身份是南區趙家大少爺。”李不渡斟酌著措辭,“我想對他展開調查,但考慮到他目前人在南區,又是趙家的人,所以想問問師姐,方不方便……抽個時間,協調一下,或者給個許可……”
他的話還沒說完。
忽然感覺周遭空氣,毫無征兆地,冷了下來。
不是氣溫降低,而是一種無形的、源自上位者怒意與殺機引動的氣場變化!
李不渡話語頓住,抬眼看去。
只見對面,剛才還神情平靜、甚至帶著些許輕松逗趣意味的公孫素,不知何時,已經緩緩站了起來。
她臉上的那副小圓黑墨鏡,不知何時已然取下,拿在手中。
鏡片后,那雙赤紅色的瞳孔,此刻完全顯露出來,不再是平日里隔著鏡片的平靜深邃,而是如同兩潭驟然煮沸的、蘊含著暴怒巖漿的血池!冰冷、銳利、充斥著令人靈魂戰栗的怒焰!
她周身那原本內斂清冷的氣息,此刻如同解開了某種封印,一股浩瀚、威嚴、帶著龍類特有高傲與暴戾的恐怖威壓,不受控制地彌漫開來,雖然只是一閃即逝,被迅速收斂,但那一瞬間的爆發,足以讓李不渡這等修為都感到心悸!
石桌對面的柯研,面罩上的像素點瘋狂閃爍了幾下,最終定格在一個簡略的“!!!”符號上,顯然也被公孫素這突如其來的反應驚到了。
公孫素沒有看柯研,也沒有看周圍因為她的氣息波動而微微震顫的古樹枝葉。
她那燃燒著怒焰的赤瞳,死死地“盯”著李不渡——或者更準確地說,是“盯”著李不渡話語中提到的那個名字。
她的聲音,依舊清晰,卻仿佛浸透了北地寒冰,一字一句,從齒縫間迸出:
“趙、白、云……”
“賣粉?”
“控制族人?”
她緩緩重復著這兩個詞,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千鈞重量。
然后。
她猛地將手中的墨鏡,隨手丟在石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玄色馬褂的衣擺無風自動。
她抬起眼,看向李不渡,赤瞳中的怒焰熊熊燃燒,卻又奇異般地保持著絕對的冷靜與決斷。
沒有詢問細節,沒有質疑真偽,甚至沒有去問李不渡為何現在才說。
她只是用那種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語氣,吐出四個字:
“現在就去。”
“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