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四年,胡俸和妻妾畏罪自縊。
大雪紛紛揚揚地飄落,覆蓋了蘇州織造府的每一個角落。
庭院中的老槐樹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生機,枝干在雪中亂顫,仿佛在為胡俸的故事寫下最后的注腳。
與此同時,日夜兼程的李鼎終于趕到了打牲烏拉。
從打牲烏拉到京城的官路兩旁,每隔一段路程,就會有一個冰窖,供打牲烏拉衙門運送貢品的馬車隨時加冰,確保朝貢之物不會變質。
而負責填補冰窖里新鮮冰塊的,就是那群打牲丁們。
李鼎每每經過這些冰窖,便會想起父親……存冰量越是讓人咋舌,李鼎便越是感到不安。
他穿著厚厚的棉衣,手持著木棍,目光擔憂地走在蜿蜒的小路前行,道路兩旁是高聳的雪山和結冰的河流。
長時間的徒步獨行讓李鼎感到有些力不從心,眼看前方有處背風的山坡,李鼎生出修整的心思。
他找了塊較為平坦的地方坐下,從行囊中拿出干糧,準備補充一下體力。
但就在他準備進食時,一陣枷鎖響動聲傳入他的耳中,李鼎警覺地抬頭,看到不遠處走來的打牲丁。
他們大抵也是被流放到的這里,操著一口南方口音,身上的枷鎖在寒風中發出清脆的聲響,仿佛在訴說著他們的悲慘境遇。
“蒼天不公吶!有人坐在高院里吃著山珍海味,我們拼出一身性命在這里干著牲畜干的活計!”
“都是命,一朝天子一朝臣,興旺盛衰誰能說得清楚。”
“那倒也是……”有打牲丁感慨地點頭,“你看那李煦,先帝在時多風光,可如今呢……不過也是凍死在松花江上的一具枯骨。”
“可不是!蘇州織造府鼎盛時候,就連當年的四爺都得禮讓三分,你再看看現在……嘖嘖,收尸的人都沒有哦……”
……
打牲丁的對話還在繼續,但李鼎卻是一個字都聽不進去。
他整個人僵坐在地上,眼神木訥,像是忘記了呼吸。
李鼎想打斷他們,可任憑他怎么努力地嘶吼,偏偏一個字音都發不出來……他的父親……一手托起蘇州織造府的父親,何以會是這樣的結局!
李煦之死成為壓垮李氏的最后一根稻草。
丈夫、兒子的死早就磨光了李氏的意志,現如今堂哥也慘死在東北,這讓風燭殘年的李氏徹底淪為孤家寡人。
她成日以淚洗面,郁郁寡歡,于月末病死在江寧織造府。
冬日的寒風呼嘯而過,江寧織造府大門前掛滿了白色的挽聯。白幡飄揚,燭火搖曳,宮裁面無表情地站在靈堂邊,身穿一身素白孝服,面容憔悴。
親人接連逝去,讓她疼到麻木,分明末日還未到來,但她卻感覺到一股窒息。
“母親!”
屋外響起一陣喧鬧,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庭院的寂靜。
在聽聞李氏病危時,曹頤便從京城趕回,哪知還是晚了一步!一路長途跋涉,曹頤頭發散亂,發髻歪斜。
“母親……”
曹頤哀慟地看著堂中的靈柩,臉色蒼白,腳步虛浮,仿佛一陣風來就會將她吹倒。
“妹妹。”宮裁眼底終于有了幾分活人色彩,她快步走上前,攬住顫顫巍巍的曹頤,曹頤嚎啕大哭,撲進宮裁懷中,“為什么!為什么會變成這樣!”
曹頤泣不成聲,淚流滿面!
宮裁緊緊護住曹頤,一遍又一遍拍打著她的后背,自責搖頭,“怪我……怪我沒能護好他們。”
宮裁說話的時候,克制多日的眼淚也決了堤。
姐妹倆相擁而泣,淚水濕透了彼此的肩膀,這一刻,所有的痛苦與悲傷都化作無聲的哭泣。靈堂內的雜役奴仆無不動容落淚,別過臉去……
祭拜結束后,曹頤更顯憔悴。
若非宮裁扶著,她甚至沒有力氣走回房間。宮裁握著她冰涼徹骨的手,滿眼憂色,“你身子怎么虧空成這般模樣。”
曹頤靠坐在榻上,臉色蒼白如紙,“大抵是累了。”
十幾年一晃而過,她和宮裁在江寧織造府的快活日子仿佛就在眼前,但每當她從恍惚中抽神,回看四周,只剩下滿目瘡痍。
宮裁用力地握緊她的手,“會好的。”
“只要有一口氣,就有活下去的希望,天空不可能永遠是黑的,銀河中還有星星的光芒。”
曹頤努力牽了牽嘴角,像扯出一抹寬慰的笑,可瞇了瞇眼睛,落下地卻是晶瑩的淚,“母親病逝,納爾蘇又被革職圈禁,三大織造府頹敗不堪,而富察赫德這惡人卻正是當道之時……”
曹頤越說越覺得前路慘淡,傷心慟哭,“我已經看不到星星了。”
曹頤回握住宮裁的手,沖她搖頭,“紈姐姐……你為江寧織造府做得夠多了,倘若守不住……那就不要守了。”
“頤兒……”
曹頤淚眼蒙眬的看著宮裁,“如果有來生,我想跟紈姐姐做一次親姐妹……”
她語氣悲觀,宮裁聽得心頭不安,“別說這些傻話,不管是平郡王府,還是江寧織造府,都會好起來的。”
“但愿我能看到那一天。”
曹頤說著,從懷中摸出一封早已泛黃的信箋,“紈姐姐……”
她握信的手微微打顫,曹頤遞到宮裁手中,語氣沉重,“這是大哥走前留給你的信,他讓我在江寧織造府生死存亡的關頭交給你……我想,再沒有比現在更合適的時機。”
宮裁看著信封,心中一震。
曹颙……
她眼神顫動地盯著信,強自穩定心神握住了信箋。
曹頤似乎完成了重要的任務,長舒了一口氣。她疲憊地垂下眼睛,對宮裁搖頭,“我一人待會兒,姐姐回去吧。”
宮裁看了一眼她,又看看手中泛黃的信箋,最后替她蓋好錦被,柔聲叮囑,“睡不著跟我說,我就在隔壁。”
“好。”
宮裁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書房里,燭火跳動,在墻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宮裁坐在書桌前,手中握著曹颙十年前留下的信箋。燭光映照在她的臉上,裹上一層柔和的光暈,她目光懷念地看著信上遒勁有力的字跡,仿佛透過文字看到了那端方有禮的公子。
宮裁的指腹輕輕撫過泛黃的紙張,仿佛在與過去的曹颙對話。
“這就是你的答案嗎……”
燭火微微跳動,光影在宮裁的臉上變幻不定。
窗外的寒風呼嘯而過,帶來一陣冷意。宮裁抬起頭,目光透過窗戶,看著這座她傾盡全力守護的江寧織造府。
它歷經了幾代風雨,頑固且堅韌地走到了今天……
宮裁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合上信紙。
或許,是到了結束的時候。
日落日升,又是一日。
當冬日暖陽灑進江寧織造府,曹頫驚落一樹雪花,急色匆匆沖進了院子,“馬宮裁跑了!”
孫綾正在院中逗弄著曹蓉,乍然聽到曹頫的大喊大叫,還沒有回過神,“跑?跑去哪兒?”
曹頫憤怒地將宮裁留下的信甩在桌面,“你看看!她輕飄飄一句補不上虧空,就帶著她兒子曹蘭離開了江寧織造府,那這三十萬兩的爛攤子誰來清償!?”
孫綾詫異,打開信紙一目十行。
怎么會……
她認識的馬宮裁,絕不會輕言放棄。
更何況,她聽叔叔孫文成說過:長崎那面一切順利。
“莫非她另有用意?”
曹頫聽到這話,氣得兩眼一瞪,“她能有什么用意!她就是想看我死!”
馬宮裁一走,江寧織造府里里外外的責任都落在他這個“江寧織造”的頭上,想到這,曹頫氣不打一處來,“我以為她有多大的本事跟富察赫德叫板,到頭來……弄出這一地雞毛!”
曹頫越說越急,惴惴不安。
“富察赫德碾死我,跟碾死一只螞蟻一樣簡單,我拿什么跟他斗!”
曹頫聲音尖細,見孫綾遲遲沒有說話,他難得沖她叱罵起來,“你平時主意不挺多的嘛!快給我想想辦法啊!”
孫綾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把信丟到一邊的同時,抱起曹蓉,“不管怎樣都繞不開填補虧空,你把這條路走到黑就行。”
“三十萬兩!我拿命填啊!”
曹頫剛罵完,眼前一亮,“我又不是馬宮裁!填補虧空是她要走的路,可不是我!”
說著,曹頫就準備往庭院外走。
孫綾皺眉,“你想做什么。”
“找富察赫德。”
曹頫語氣興奮,“傻子才會跟權臣斗個你死我活!我跟大爺又沒有深仇大恨,只要我服個軟,他不會見死不救。”
孫綾臉色一黯,“富察赫德不是良善之輩。”
“那又如何!馬宮裁能代理江寧織造,他富察赫德也行……我只要繼續當我的江寧織造,誰來主持大局根本不重要!”
曹頫對孫綾的警醒視若無睹。
他迫不及待地拿江寧織造府作為自己的投名狀,向富察赫德表明忠心,希望能夠得到富察赫德的庇佑。
曹頫像是找到了志同道合的盟友,在富察赫德面前瘋狂辱罵背信棄義的馬宮裁。
“你認為……她是真不管織造府死活了?”
富察赫德跟孫綾一樣,對于宮裁的行為疑慮重重。
曹頫擺了擺手,“女人就是這德行!”
說著,曹頫不免又討好地對富察赫德嘿嘿一笑,“曹李兩家死得就剩下她跟曹蘭,我要是她也不敢跟您硬來了啊!”
富察赫德冷冷一笑,也不知是聽進去了多少。
曹頫局促地搓了搓手,“我是個蠢笨人……就圖個茍活。如今江寧織造府是一潭死水,大爺要能幫我度過難關,曹頫一定鞍前馬后,供大爺驅使!”
富察赫德靠進身后的太師椅,指尖輕輕敲著扶手,“這事說來也不難……”
曹頫精神一震,討好之色更甚,“大爺細說。”
“江南三織造要補不上虧空,難免要面臨朝廷的清算查封。如果我是織造,一定先把江寧織造府能夠動用的家產偷偷轉移,待風波過后,憑著這筆錢也能東山再起。”
曹頫兩眼冒著精光,“甚好!甚好!”
他低著頭左右盤算,這錢財沒辦法轉給曹家親友,轉給外人他亦難心安……正思索間,曹頫對上富察赫德含笑的目光。
“織造要是信得過本官,本官替你保管也無妨。”
曹頫呼吸一窒,但疑慮很快被沖散!
轉給富察赫德再好不過!
既可以保全家產,又向富察赫德表明忠心,以此緩和他與江寧織造府的關系。
病急亂投醫的曹頫當即拍了拍胸膛,言之鑿鑿地向富察赫德保證,“三天!大爺且給我三天時間,下官一定把這事情辦好!”
“靜候佳音。”
富察赫德笑得一臉和煦。
烏云蔽日,萬籟俱寂。
有道身影鬼鬼祟祟地溜進了江寧織造府的賬房。
曹頫在博古架上一通亂翻,終于在滿地狼藉中,找到裝有地契的錦盒。
還不等他長舒一口氣,一道冰冷的聲音從屋外傳來。
“你在做什么。”
曹頫被嚇了一跳,他抱著錦盒,看向門口的孫綾,臉色瞬時變得鐵青,“你……你怎么來了。”
他聲音顫抖,心虛不已。
孫綾走上前,目光冷漠地看著他懷中抱著的錦盒,“這就是富察赫德給你出的招?”
曹頫的臉色愈發難看,他知道瞞不過孫綾,破罐子破摔地朝她大喝,“是又怎么樣!”
“你這是在自取滅亡,把東西給我!”
孫綾說著就準備去拿曹頫懷中的錦盒。
曹頫哪聽得進這些話,他的眼神猩紅,仿佛失去理智,他猛地揮動手臂,將孫綾推到一旁,“你懂什么!這是江寧織造府唯一的生路!”
孫綾重重地撞上博古架,心口一陣鈍痛。
曹頫已然癲狂,看也不看難受的孫綾,越過她就往屋外走。
她強忍著難受,沖著他的背影大聲喊道:“你這是在把江寧織造府唯一的生路往別人手里送!”
曹頫腳步不停,身影頃刻間走遠。
“二奶奶!”紅玫哪里見過這樣的陣仗,回過神后,三步并作兩步,走到孫綾身邊攙起了她,“你沒事吧!”
孫綾緊緊抓住紅玫的手,她深知:這些東西一旦落入富察赫德手里,江寧織造府唯有死路一條。
他克制心口的絞痛,拼盡最后一絲力氣對紅玫喊道:“去!去報官!”
珍珠小說館 > 馬紈曹颙完結版免費閱讀 > 第一百二十章 置之死地
第一百二十章 置之死地
熱門推薦:
王煊小說全集閱讀
長夜余火商見耀簡介
我的養成系女友林默安幼魚小說全文免費在線閱讀
嫁給獵戶后成了三個大佬的后娘洛嫣蕭御澤全文閱讀最新章節
江少矜持點沈小姐還沒領離婚證沈清寧江云宴全文免費閱讀小說完整版
打坐就能漲法力貧道要無敵李青云程棠音免費閱讀全集目錄
符道之祖
紀晟予貝翎小說最新章節更新
沈清薇季燼川顧淮序最新章節免費觀看
郁暖心霍靳小說最新章節筆趣閣
江寧沈盡歡云清瑤免費閱讀小說無彈窗
云知知蘇言澈后續
六零養崽,全村羨慕嫉妒瘋了!小說最新章節更新
專職保鏢正版小說免費閱讀
御姐總裁別追了我真不吃軟飯小說在線閱讀
無間令免費閱讀小說無彈窗
宋遠蘇沐雪小說完整版本
錦繡鳳鳴最新全文免費閱讀無彈窗
陸明遠沈虹蕓免費全文閱讀小說
趙辰姜洛璃最新章節目錄
熱門推薦:
小說首輔嬌妻有空間免費閱讀
天下藏局女主角有幾個
小說大明第一臣全本
小說權寵天下全本
傅總別追了我已上嫁京圈大佬沈書意司赫矜小說全文免費閱讀完整版
出獄既無敵前妻要離那就離葉擘蘇婉小說免費完整版
七零小撩精要離婚高冷老公后悔了寧梔陸川
陸野蘇夢瑤再睜眼高冷女知青在我懷里哭唧唧
江念呼延吉媚君榻最新全文免費閱讀無彈窗
我都元嬰期了你跟我說開學寧塵許舒顏免費閱讀最新更新
陳青峰蘇援朝小說免費閱讀全文結局
禁欲系男神免費無彈窗小說
踹飛白眼狼渣男,大力肥女旺全家免費閱讀全集目錄
農女她官拜一品小說免費閱讀全文結局
江振邦蕭瀟小說免費閱讀全文最新
龍魂傳原著小說
李慎李世民剛剛更新內容
林昭陸景淮宋凜全文免費閱讀在線小說
唐玉江凌川全文完結版
賀平生喬慧珠大結局全文免費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