簾外風聲嗚咽,薛檸眼圈兒一紅,將他的大手拉過來,放在自已的肚子上,唇邊微微浮起一個溫軟的弧度,“阿澈,你看,這是咱們的孩子,你知不知道,你要做爹爹了?”
“之前在東京,我每日都想給你寫信,又怕你覺得我啰嗦,所以才兩三日一封。”
“后來我被蘇瞻算計,被他帶走,才沒能給你寫。”
“那段時日,你給我寫的家書我都認認真真看了,頭回遇到比我還能說話的男人,阿澈,你與蘇瞻真的很不一樣,你從不嫌我煩,嫌我啰嗦,還生怕我不給你寫家書,你對我的好,我心里都明白,你也知道,我這樣的人,又軟弱,又無能,沒什么值得人喜歡的地方……你能待我這樣好,我心里真的很感動。”
說了小半天,男人依舊安靜,連呼吸聲都淡了些。
雪落無聲,北風呼嘯。
“阿澈。”薛檸將小臉兒擱在他手邊,蹭了蹭他的掌心,忽然心里很難過,“我真的很愛很愛你。”
淚水順著眼角落下,冰冷冷的劃過臉頰,落在男人手背上。
薛檸一個人,也不再壓抑自已,蜷縮著身子,將眉心抵在他的小臂上哭得厲害。
“你不能丟下我一個人。”
“如果重生的代價是失去一個你,還不如不要讓我重生。”
“如果可以,我愿意用我的命,去換你的命。”
“阿澈,你是要做爹爹的人,一定要活下去,好不好?”
薛檸淚落如雨,哭過之后只覺一陣疲憊,但她還是強撐著起身下床,重新給男人換了帕子,又檢查過他的傷口,才堪堪歇下,這一覺難得睡得安穩,連個夢也沒做,身邊是男人帶著熱氣的身體,她整個身子都是暖烘烘的。
之后幾日,薛檸便留在軍營里照顧,每日給男人擦洗身子,想法子給他降溫。
先前陸嗣齡都喂不進去的藥,薛檸喂起來倒是輕松。
陸嗣齡不免打趣,“你沒來的時候,他沒日沒夜地巡防布兵,就是為了能早點兒回去見你,如今你一來,倒是給我省了不少事兒,他也能好好躺下休息了。”
他甚至沒想到薛檸適應能力這么強,才來幾日,便熟悉了軍營生活,幾乎不給他添麻煩。
薛檸嘴角莞爾,“阿兄。”
陸嗣齡溫聲道,“你說。”
薛檸擦了擦男人唇邊的藥汁,“蘇和葉蘿醒了嗎?”
蘇和葉蘿從鎮北軍軍營逃走時也中了李長澈一箭,回去之后同樣陷入了昏迷。
陸嗣齡嘆口氣,“還沒消息,不過只是區區箭傷,他一個軍中大將,不至于抗不下去。”
薛檸神色平靜地垂下長睫,思忖了一下,“既然如此,等他醒了,咱們便同他談條件。”
陸嗣齡意味深長地看她一眼,摸了摸下巴,“行,聽你的。”
喝了藥,李長澈的狀態也稍微好了些,至少身子沒有之前那么滾燙了。
軍醫說,能降溫,就是好事。
陸戰帶來了上好的金瘡藥。
這才不過三五日,他胸口的傷口便開始愈合了。
就連軍醫都說,少將軍若降了溫,說不定這幾日就會醒過來。
薛檸每天晚上都不敢睡得太死,一有風吹草動她便會驚醒,然后便是整夜整夜的睡不著,營中又沒有別的消遣,她便只能坐在床邊看著男人沉睡,好在這張臉是她愛看的,怎么看都覺得好看,也看不膩。
漸漸的,薛檸與軍中許多人都熟稔了起來。
其中最討喜的便是那個叫庭蘭的少年。
他勤快聰敏,又膽子大,前兩日跟著阿兄上了戰場,回來便興沖沖地找她炫耀,說他殺了一個北狄賊子,陸將軍都夸他,等他再長大些,他一定能替少將軍報仇。
薛檸看著庭蘭這興奮的模樣,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兒。
大雍朝廷從根兒上爛了,可這些善良無辜的老百姓們又有什么錯?
所以她理解阿澈,也明白他的苦心,更懂他的堅守。
只是,老天爺能讓他早點兒醒來就好了,她真的有太多太多話想跟他說。
這日,薛檸滿身風雪與錢大娘從營帳外回來。
錢大娘扶著薛檸的手臂,小心翼翼替她將肩頭的雪粒拂去,“少夫人這身子日漸重了,要記得少提重物,每日雖說也要走動一些,但千萬可別太勞累了,少將軍的病,我老婆子來搭把手照顧便好。”
錢大娘是陸嗣齡在柳葉城尋來準備給薛檸接生的。
她經驗豐富,手腳又麻利,柳葉城大半的小娃娃都是經她手生出來的。
有她在,薛檸也放心了不少。
這幾日都是錢大娘陪著她,為了小家伙能平安降生,薛檸每次都會認真記住她說的話。
將手里的竹籃放下,薛檸便用手撐住后腰,準備去打水洗手,“不用勞煩您,我還可以。”
錢大娘眼明手快,忙將盆子端來,笑呵呵的說,“少夫人,讓我老婆子來就好了,說起來,我還從未見過少夫人與少將軍這樣恩愛的夫妻呢,你們兩個真是個頂個的好看,比我以前在那些大戶人家見過的少爺小姐們還要好看,你倆咋認識的呢?這樣的容貌真真是了不得,少夫人肚子里這個孩子要是出生了,怕是更不得了,只怕是天上的仙童降世。”
錢大娘說話幽默風趣,尤其帶著幾分漠北口音,表情又活靈活現。
雖不大識字,但為人古道熱腸,也知道分寸。
薛檸身子貴重,一張芙蓉小臉兒,美得跟神仙似的。
她平日里也不敢靠她太近,生怕自已這鄉下人臟了她。
薛檸嘴角彎起,卻是不嫌棄,接過她手里的帕子,覆在臉上,“錢大娘,多謝你了。”
“少夫人別客氣。”錢大娘心里一暖,往那屏風后看了一眼,“少將軍還沒醒過來嗎?”
帳中氤氳著一股暖意,這偌大的軍營,也只有這方營帳能用上炭火。
這軍中上下,城里百姓,個個都盼著李長澈能早點兒醒來結束這場戰爭。
對上錢大娘滿是擔憂的老眼,薛檸往那屏風后看了看,柔聲道,“還沒有,不過我想應該快了,阿澈不會讓我和孩子等太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