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北軍驟失主帥,原本這消息被瞞得死死的,只不知是不是北狄那邊故意散出消息,李長策身受重傷,生死不明的事兒被傳得到處都是,現下柳葉城情況不大穩定。
他這兩日原要帶兵啟程去支援柳葉城。
沒想到昨兒夜里便收到薛檸的信,說她要同去。
他幽幽嘆口氣,便決定今兒親自來接她,此事……總歸最后都是要讓檸檸知曉的。
她的母親,也就是他的妹妹陸葇,當年也是這般決絕地隨在薛松年身后。
陸家的孩子都不會軟弱到哪兒去。
她是李長澈的妻子,哪怕是懷著身孕,去柳葉城送他最后一程也好。
“柳葉城那邊的確不太好,你既然已經決定要過去看阿澈那小子,阿舅自然會親自護送你平平安安過去。”陸戰打量著幾年未見卻已出落亭亭的小姑娘,薛檸眉眼間有幾分陸葇年輕時的影子,正因如此,陸戰心里才更難受,他目光又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總歸有些不忍,“你若不想去,便是留在燕州也可以,阿舅護你。”
薛檸眼眶通紅,聽完阿舅說的那些話,神情好似已經呆滯了。
她眨了眨眼,碩大的淚珠子斷了線一般往下墜落。
“阿舅……”她張了張唇,漫天的悲痛席卷而來,甫一開口,喉嚨便疼得厲害,好似被棉花堵塞了一般,胃里也跟著翻涌,她再也承受不住,彎腰一陣陣干嘔起來。
陸戰手忙腳亂扶住薛檸,勸道,“別哭,孩子,別哭,他現在還沒死,只是昏迷不醒,你去看看他,興許他便能醒過來了。”
話是這么說,可誰也知道,李長澈是中了毒,而非高燒昏迷導致的,只怕是兇多吉少。
薛檸哭得差點兒暈厥過去,身子軟軟的倒在陸戰懷里。
陸戰心疼得厲害,粗糙帶繭的大手撫了撫她的發頂,“檸檸,為了孩子,你現在也不能太傷心難過,很快我們便能到燕州城了,到了燕州,離柳葉城便近了,你別太擔心,說不定阿澈吉人自有天相,你阿兄一直在想法子找解藥,說不定過兩日,解藥便找到了,阿澈的身子也便不用擔憂了。”
薛檸悲傷過度,再加上一日一夜沒合眼,沒一會兒便哭昏了過去。
等她再次醒來時,已到了燕州城。
徐令宜與秋菊一直守在她身邊。
不大的房間里燃著幾支昏暗的蠟燭。
屋子里光線不太亮,比徐家冷了許多。
她迷茫的睜開眼,看向坐在不遠處的李凌風與陸戰。
才幾個月不見,李凌風清瘦了許多,一身甲胄還未來得及脫下,目光越發矍鑠冷厲。
只在看見薛檸醒來時,眼底浮起一絲柔和,“醒了?”
薛檸在徐令宜的攙扶下坐起身來,看見男人眼中那一抹幾不可察的猩紅,“嗯,爹爹。”
“阿澈的事——”李凌風不擅安慰人,尤其是哄年輕小姑娘,開了口又不知該如何安慰。
李氏不少男兒都上過戰場,他的同胞兄弟也死在沙場上,尸首還是他親自從敵軍手里搶回來的,旁支幾房的兒郎們也都曾在沙場歷練。
男兒征戰,馬革裹尸,只是兵家尋常之事。
他得知阿澈受傷的消息,心里也著急,同樣難受。
但他是燕州主將,暫時還不能離開這座城池。
至于薛檸,他沒想到她竟然肯冒險前來。
印象中,她只是個有點兒小聰明的漂亮姑娘。
他一直以為,兒子能看上她,只是因著她的那絕無僅有的花容月貌。
一個貌美的花瓶,脆弱易碎,只適合養在溫室里。
可如今在這雪夜里,看著千里跋涉至此的女子,他才恍然明白,阿澈到底喜歡她什么。
“我不贊同你去柳葉城。”
薛檸手指攥緊身上的錦被,聲音沙啞道,“我已經決定,天一亮便出發。”
李凌風皺起眉頭,“不行,你腹中還懷著李家的孩子,此時前去,只會連累你和孩子一并去死,你以為事情那么容易?從燕州去柳葉城還有一天一夜的路程,你挺著大肚子只能乘坐馬車,時間只會更久,柳葉城被困,四周都是北狄人,你怎么去?”
薛檸滿心悲痛,蒼白的小手落在自已隆起的肚子上,聞言長睫顫了顫,眼淚掛在睫毛上。
陸戰也苦口婆心的勸,徐令宜自然也希望薛檸能直接留在燕州城。
這里是李凌風的地盤,有他護著,她也能徹底放心。
四周嘈雜,人人都在勸她,勸她為了孩子著想,勸她將孩子生下來后再說不遲。
可她耳邊只有那天夜里阿澈在夢中對她說的話。
他說,他很想她,想見她。
他孤零零的坐在那尸山旁,清雋分明的俊臉上滿是干涸凝固的血。
那雙深邃瀲滟的眸子,再不能睜開看她一眼。
倘若夢里那個阿澈,只是他的一抹游魂,哪怕他只是表達出一點想見她的意思,她也會無所畏懼的欣然前往。
她嘴角微微翹起,抬起緋紅的眸子,看向床邊眾人,聲音溫柔卻堅定,“不重要。”
李凌風一臉凝重,“檸檸——”
薛檸輕聲道,“我知道他想見我。”
李凌風沉聲道,“你怎么不為自已想想。”
薛檸認真道,“若為我自已著想,便是去見他最后一面。”
陸戰道,“那孩子呢。”
薛檸仍舊笑著,只是眼里都是心酸,“萬一我們母子不會有事呢。”
就算有事,她也不后悔,這一世本就是她偷來的,即便死在擁雪關又如何?就當償還阿澈這一世對她的救贖與守護。
她已打定了主意,心里也有自已的盤算,不愿再改變心意。
李凌風等人再勸無果,只得先做好萬全準備。
仍舊是天亮出發,翌日,薛檸隨著陸戰的精銳小隊離開了燕州城。
三日后,千人小隊抵達柳葉城城門口。
聽說是來人是陸戰,守城的將士們才小心翼翼將城門打開。
薛檸坐在窄小的馬車里,跟隨小隊入城,一路上看見生靈涂炭,滿目瘡痍,老百姓們橫七豎八倒在街道兩旁,到處都是積雪,壓垮了房屋粥棚,耳邊隨處可聞都是人們痛苦的嗚咽聲,那哀哭聲夾雜在寒風里,讓人聞之落淚。